阿斗犹豫片刻，小声道：“儿随先生读《孟子》，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民间非无大才。”


    阿斗说完，停顿片刻复再次开口：“如今有一大才现身于儿前，欲投效于儿，儿欲得贤才，与之交心交情，却恐害人害己。”


    甘夫人望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夫君、阿斗的父亲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但也不会有什么大才在刘备四五岁的时候跑去投效他。


    这样的问题若是成年人对着自己的母亲犹豫不决发出提问，不免要被骂上一句：大丈夫行事决断，如何能这般犹豫不决，若是错失良才，恐悔之晚矣！


    但同样的问题由四五岁的孩子问出，那情况便不免要好生变上一变了。


    甘夫人很清楚阿斗口中的大才是谁，这些日子跟着对方奔走下来，甘夫人并不认为阿斗的这个判断有什么问题。


    对方或许不是那种普遍认知中满腹经纶，文武双全、治国理政皆是一把好手的那种大才，但这些日子里对方表现出来的一切，其才能实在是难以遮掩的明显。


    甘夫人没有说赞同或反对，她只是说：“你父一心想要匡扶汉室，还天下以太平，他身为大汉皇叔，我们却也几次落入敌人之手，乱世之中，何时何事不危险呢。”


    阿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自己母亲的肩膀上，轻轻蹭了几下。


    这番对话陆关有没有听到暂且不说，糜夫人就在他们身旁，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说什么，这是她们无言的默契，也是早就有了的共识。


    她的兄长可以择一人而散尽家财，她难道便那般惜命难前吗。


    第二日一早，陆关生好火去打水时，阿斗起身跟在对方身后。


    甘夫人与糜夫人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哪怕再想说赞同，可心里的担忧也是真切的，再是乱世，哪里有母亲要推着自己的孩子去面对这种事情的。


    可有些事情既然遇到了，那就不能逃，她们看得出来阿斗心中的主意，也关注到了阿斗的顾忌，如果是普通的孩子便也罢了，可阿斗太聪明了，所以有些事情?*? 从一开始就不能错，不能给对方塑造一些坏的认知。


    可这样做真的就是对的吗？


    她们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可从古至今成就大事的人都是这样做的。


    陆关带着阿斗来到河边，打完水他不曾立刻回去，而是转身看向阿斗：“公子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陆叔。”阿斗微微抬头望着对方：“阿斗确实有话要说。”


    “陆叔虽为徐州之人，却非因我父之恩而报答于我，然否？”


    阿斗确实想要与对方交心，但有些话可以说，比如说对方选择自己的原因，有些话却不能说，比如说对方几次改弦更张。


    更准确一点说，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说，毕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情很难瞒得住，毕竟曹操那边可不会帮谁保密，但这话不应由阿斗来揭露，该是陆关来坦白。


    陆关闻言沉默一瞬，他看着阿斗，没想到对方会发觉，更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与此同时，他又是放心的。


    能够发觉说明阿斗足够聪慧，聪慧却又愿意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而非等回到刘备身边后再说。


    若是后者，陆关生死如何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如此却是完全相反，对方竟然敢这般下注，陆关心中瞬间怦然。


    陆关不曾承认，只道：“公子何出此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阿斗无所谓对方承不承认，不承认正在他的预料之内，相反，对方要是毫不犹豫的就点头认下了，阿斗反而会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斗：“陆叔尽可以否认，我有些话却是不吐不快。”


    他没有等待对方回应后再继续说，既然是不吐不快的话，自然是不管对方想不想听，自己都要说的。


    阿斗看向他们刚刚打水的小河，其水流清浅情况，称之为小溪也没什么毛病。


    “陆叔带着我们一路行走至此，阿斗见识颇多，面前之水看似清澈无垢，却也流经荒无人烟，甚至尸横遍野之处。”


    “情况如此，难得清白。”


    他望向那边表情莫测的男人，手心中突然多出了些许湿润的黏腻感，可面上是一派坦然真诚。


    他就这样注视着对方：“我虽年幼，却并非无知，阿斗知晓一切可等见到父亲后再分辨明白，到时不论真假如此，至少我可性命无忧。”


    陆关此刻脸上的笑容，好似一层被画上的面具，乍看栩栩如生，细细端详却觉虚假。


    “公子既然如此清楚，又何必于此时为我这般的人冒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公子应该明白才是。”


    阿斗继续注视着对方，没有错过陆关脸上任何的轻微变化：“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若无我父，阿斗恐难见陆叔，若无陆叔，阿斗难再见我父，若无人相助，阿斗如何敢称千金之子。”


    阿斗言语恳切，陆关却不曾应和：“公子既有先前之问，当知我非助你之人。”


    陆关当然可以抵死不承认，可阿斗都已经在这个时候问出来了，可以说对方摆出了最大的诚意，而如果就这般忽视敷衍过去，等到对方真的见到了刘备，事情再掰扯清楚可就是另一种待遇了。


    自己的作为纵使可以瞒过刘备等人，纵使可以通过恩情让刘备他们顾忌名声，以此来保全，毕竟救命恩人都杀，以后谁还敢帮你呢，你总不能将所谓的内情解释给所有人听吧。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即便是刘备这边不追究，曹操那边又当如何呢？


    陆关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坦白的理由，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阿斗如今的选择并非毫不动容。


    无关乎士人们推崇的所谓“国士待我，国士报之”，陆关打根子上跟他们就不是一伙的。


    他纯粹就是意识到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有这个店了。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没有任何求学的门径，他曾参军入伍，可哪怕只是在一部分士兵里面，他不是力气最大的，不是骑射最好的，也不是战斗最狠绝的……


    要让陆关言语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他只是善于找到活下来的路而已。


    错过阿斗这个年幼却看到自己才能并为之心动的潜力股，陆关再也不可能在其他人那里得到这般推心置腹的待遇了。


    他有关未来的规划与选择，是充满利益衡量的，所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优于丢失了徐州的刘备。


    可曹操再好，却对他毫无兴趣，便是天大的好处，若是沾不上一点的话，与没有又有何区别。


    而阿斗不同，未来如何暂且不说，但至少此刻他能成为对方如今的唯一。


    刘备那里有文有武，可那都是刘备的，而他独属于阿斗。


    心中好似涌起一种奇特的醺然，也不知道是在那种思绪的影响下，陆关张口便说出了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坦白的事情。


    当然了，便是坦白也是有所保留的，他会说自己曾经为了更好的生活，依附过曹操，却不会言语自己曾经将紫微天降的消息向着曹操告密。


    或许有朝一日，他们真的能够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但在此刻，有所保留才能让彼此体面，才能让这场谈话最终迎来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阿斗没有说原谅之类的话，他只是说：“民间不乏有才之士，只可惜世道如此，陆叔你肯定也受了许多委屈。”


    不同的人对于委屈的定义是不一样的，对于有才之人而言，只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不被当作有才之人对待，这就是一种委屈。


    陆关不想说自己不委屈，因为他确实是觉得自己委屈的，只是从前，从来不会有人觉得他委屈，以至于他自己好像都不能觉得自己是委屈的。


    毕竟天下怀才不遇的人多了去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都未必能够人人得遇明主，哪里轮得到他一个普通百姓叹息自己怀才不遇。


    对于利益的选择，迫于形势的妥协、关于谈话的表态，在此刻突然又添了一分真心。


    阿斗说完了陆关的委屈，话与却还未结束，他又说起了陆关当初留在许都代替他们的妻儿。


    此刻谈起陆关为了救他们可能已经死去的亲人，似乎非常的不合时宜，但这一次的谈起不同于之前的态度，阿斗更加详细的说了她们还活着要怎样，如果已经死了又要怎样，总之汝妻子，吾放心上。


    什么，你说前后反差太大？


    事实上，要的就是这个大。


    陆关对于这份态度上的变化，明显是非常受用的，要的就是这样不同于往常的对待。


    不然我展露才能被你发现前是那种待遇，展露才能被你发现后还是那种待遇，我这才能岂不是白展露了，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有真的发现我的才能，并将其他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