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来自现代的证明,也是她对那个时代最后的念想。
可惜,她接连拜访了几家钟表店铺,都失望而归。
这个时代的钟表制造,仍以大型座钟和挂钟为主。那些大师擅长制作结构复杂的钟,却没有修理怀表所需的精密手艺。
那些钟表匠看了又看,最后都遗憾地表示,无法修复,他们不敢碰下面那一层。
薇薇安和女仆安妮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我可以看看您的怀表吗?”
薇薇安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双大眼睛,目光温和。她好像在钟表匠公会见过他一面,也许是某位学徒,或者还没能独立开店的匠人。
薇薇安把那只坏掉的怀表递给他。
男人双手接过,低头看得格外仔细,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指腹绕过碎裂的表镜边缘,又停在裂开的表盘上,很久之后,他才将怀表还给她,神情里带着遗憾。
“很抱歉,我修不了它,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这个措辞引起了薇薇安的兴趣。他没有把自己隐藏到公会或铺子后,而是以个人的名义,很诚实地承认,眼下的他,还修不了。
只有真正珍爱手艺的人才有这种认真和诚实。薇薇安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将来会成为一位大师。
她向他伸出手。 “简·爱略特。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郑重地向她欠身。 “托马斯·汤品恩,愿为您效劳,小姐。”
薇薇安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她欣赏他的态度。她从外衣里取出一枚铜币递给他。
“乔伊斯咖啡馆的代币,送给您,先生。若您有空,可以凭它去店里喝一杯咖啡,由我请客。”
她把现代“代金券”的概念应用到生意里,既解决找零问题,也锁住回头客。遇见她感兴趣的人,她就会送出这样一枚铜币。就当为自己积累人脉,听有趣的人聊天,也是有趣的。
“乔伊斯咖啡馆?”
汤品恩看见铜币上的字,眼睛微微睁大。 “那可是……相当讲究的地方……您邀请我?”
“是的,期待您的光临。”薇薇安笑了笑,提起裙摆登上马车。
怀表暂时修不好,薇薇安还有另一个小麻烦:给艾米丽找一位私人教师。
她答应过艾米丽不用再去学校,但她依然坚持十四岁的女孩要继续接受教育。
但找家庭教师居然出乎意料的麻烦。
没有中介机构,也没有广告行业。 《简·爱》里简·爱登广告去桑菲尔德庄园当家庭教师,那还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
现在薇薇安面对的是情况是,根本没有途径传达出消息,她这里需要一位女教师。
贵族家庭倒是有家庭教师,可那是依赖熟人网络,靠的是口耳相传和家族关系。
薇薇安只能通过乔伊斯咖啡馆的女士客厅,向几个熟客打听,又在咖啡馆里贴了招聘告示。
候选人倒是陆续来了几个。可薇薇安见过之后,都不满意。
第一位太保守,只会教女红、祷告,以及怎样做一个顺从的好妻子。
第二位又太势利,听说要教的不是“爱略特小姐”的妹妹,而是一个孤儿,脸上失望尽显,态度也傲慢起来。
第三位倒是精通法语,也懂拉丁文,谈起历史和礼仪头头是道。可她满口都是女孩最重要的是嫁得好,学这些东西,最终也是为了在婚姻市场上卖出一个好价钱。
薇薇安越听越烦。
可就是这样的候选人,也已经很不容易找到了,她选择的余地很小。
这个时代识字的女性本就不多,女子接受教育是贵族与富裕阶层的特权。她要找的人,要有教养,有知识,能当得起“教师”。可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往往是贵族小姐,不需要出来工作。
需要出来工作的,都是家境不宽裕的女人,又往往不识字。
能胜任教师和需要谋生工作,本身就是一对矛盾。
薇薇安写信向已经在法国的洛克求助,印象里洛克好像在信里称呼谁为“家庭教师”。
洛克回信说,他确实称呼过几位表亲“家庭教师”,但那只是一种玩笑,他自己的教育主要还是在学校完成的。
无奈,薇薇安开始考虑男性教师,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家里现在大多是女性。艾米丽、莉斯,还有她自己。除了不在主宅里居住的男仆、马夫,常出入主宅的男性也只有杰里米。
杰里米的忠诚不必怀疑。
这个时候找一个年轻男性家庭教师常驻家中,对谁都不方便。尤其艾米丽现在满脑子都是嫁人,万一出一点意外,事情就会变得很难收拾。
至于年长的牧师,他们很容易把教育变成训诫。别说艾米丽,时间久了,搞不好也要连着薇薇安一起“教育”遵守这个时代的性别规范。
她想请的是家庭教师,不是请个爹回来。
在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搜索课程、看视频学知识的时代生活过,即使来到这里好几年,薇薇安还是会在这种时候感到不适应。
又一次否掉几个人选后,薇薇安坐在乔伊斯咖啡馆里叹气。
侍者的声音从身后的大厅传来,“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一位年轻女士站在面前。她大约二十四五岁,身形清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蓝色裙子。衣料不新,袖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很干净。
浅褐色的头发简朴地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饰物。肤色苍白,五官算不上出众,可她站在那里,大方得体,毫不怯懦。
“您是这里的店主,爱略特小姐吗?”女子非常有礼貌,看得出受过良好教育。
薇薇安点头,询问对方来意。
女士名叫南希·费尔法克斯,来询问乔伊斯咖啡馆是否需要会写字、能代写信件的女书记员。
薇薇安不缺抄写员,她自己处理信件。来女士客厅的贵夫人们,也都有自己的侍女和女伴,不需要别人替她们代写信件。
她问南希为什么想找这样一份工作,得到的回答是:“想攒一笔嫁妆。”
又是结婚?
薇薇安不久前才和彼得为了婚姻吵过一场。彼得和洛克去法国时,她去送行,彼得一句话都没同她说。
现在又来一位为了嫁人攒钱的女士,怎么哪哪都离不开结婚这个话题。
薇薇安有点烦躁,她婉拒了南希。
南希脸色微微白了一点,却依旧站得很直,得体地行了屈膝礼告别。
旁边有个男客人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薇薇安听不懂的话。
南希忽然转过头,向那位客人行了一个极浅的礼,然后用同样的语言,平静地回了一句。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人坏话被当场抓住的尴尬。他涨红了脸,低下头,再也没出声。
南希这才重新转向薇薇安,向她告辞。
“等等。”薇薇安站起身,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人说了什么?”
“他说,女人应该坐在纺车旁,不该和男人一起在这里议事。”
薇薇安看了一眼那个客人。
时至今日,男客人已经逐渐习惯了乔伊斯咖啡馆女士客厅的存在。可他们依旧划分了空间,认为女客人只能待在女士客厅的空间,喝咖啡、聊天、看报纸。
虽然店主时常出现在大厅,但那是她的生意,是个例外。如果两个穿裙子的小姐,没有待在特定的区间,而是在大厅里像男人一样面对面喝咖啡、聊天,就有人看不过眼。
薇薇安摇了摇头,又问:“那你刚才回了什么?”
“我说,如果议事的场所只属于男人,那为什么男人要在女人开的店里高谈阔论。”
她平静的语气让薇薇安想起洛克。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会拉丁文?”
“会一点。”
回答也和洛克一样谦虚。但薇薇安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说“会一点”,实际意思是“精通”。
南希·费尔法克斯的父亲曾是一个小乡绅,收入不高,却受过良好教育,也替附近贵族家的孩子教过拉丁文。家中只有南希一个女儿,父亲把她教得很好。
两年前,父亲去世了。他没有给南希留下嫁妆,只留下几箱书。母亲很快改嫁。母亲在新的婚姻里没有多少话语权。婚后财产由丈夫支配,即使爱她,也无法保护她。
一个没有嫁妆、又读了太多书的继女,在继父看来,是家里最不好处理的东西。他希望她快点嫁出去,又不肯出嫁妆,只想随便找一个能接受她的人,小经营者、农民、乡下牧师,谁都可以,只要能把她从家里带走。
但南希不肯。
她说父亲留给她的是书,她不能嫁给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人。
僵持了一年后,继父忍无可忍,替她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个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鳏夫,有田产,有孩子,正缺一个能带孩子、管家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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