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她与人握过手。但都是穿着男装,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伪装成男人的时候。这是她第一次穿着女装,以她的真实性别,主动向一个男人使用这种在旁人眼中越界的礼节。
“洛克先生,能够认识您,是我的荣幸。”她按照她的习惯,向这位伟大的哲学家补上她迟来的致意。
洛克的眉梢微微抬起,却没说什么。他从书桌后站起来,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收得很紧,似乎不愿意松开。
薇薇安却在礼节性的停留时间内收回手,“我非常敬佩您,洛克先生。”想起刚刚牛顿的误会,她又解释,“请不要误会,这不是说我对您怀有那种私人感情——”
好像也不对……
“好吧,我对您也怀有私人感情,可我的敬佩是对……”她混乱地使用着adore , admire这些表达钦佩和喜爱的词,越说越乱。
洛克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纠正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耐心等待她把话说完。
可薇薇安说不下去了。她究竟要怎样解释她现在的奇怪反应,全都是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壁炉里的火焰发出一声轻响。薇薇安回过神来,看看四周,高大的书架,铺满纸张的书桌……她正真切地站在约翰·洛克的书房里。
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那些出现在历史书中的伟大人物正真实地生活在她身边。渐渐的,她也认识了一些,罗伯特·波义耳,艾萨克·牛顿,托马斯·霍布斯,罗伯特·胡克,埃德蒙德·哈雷……
唯独没有约翰·洛克。
对她而言,洛克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人,她从前的雇主,医生,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秘书,还是她爱上的那个人。
她是怎么爱上他的?
可现在才问,已经太迟了。
她的爱人比她在图书馆里见过的肖像画上年轻很多,没有灰白的头发,没有夸张的假发。可她依然无法让书籍封面上的人物形象与眼前这个熟悉的人重合。
他是谁?
她又是谁?
他是历史书上的人物,而她,只是一个知道故事结局的旁观者。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局外人。
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边的铃铛摇了两下,清脆的铃声响起,西尔推门而入。
“西尔,我……我走了。”薇薇安结结巴巴地说,“请你照顾好洛克先生。”
她又深深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先生,我不打扰您了。祝您身体健康,一切顺利。”
洛克想说什么,薇薇安已经转过身。她没有理会洛克与西尔惊讶的目光,逃也似的离开了 书房。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她甚至不记得怎么从萨内特府出来的。直到萨内特府完全在身后消失,她才收紧缰绳。布雷兹停下脚步,低头打了一个响鼻。
薇薇安坐在马背上,茫然望着前方。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高大的黑马正朝她疾驰而来。
夜色遮住了骑手与马背相接的地方。马背上的人挺拔的上身随着骏马的步伐起伏,与骏马融为一体,好像他是从那具强健的躯体中生长出来的,古希腊神话里穿越荒野的半人马。
“小姐!”
一声呼唤打破了夜色里的幻境,半人马的幻想消散,变成了骑着黑马的杰里米。
杰里米翻身下马来到她身边。他身上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连领巾都没系,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汗水沿着轮廓分明的脸侧滑落,经过下颌,又没入裸露的颈项,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刚才就那么走了,没通知杰里米,也没说她去了哪。布雷兹的速度,无边的暮色……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她的。
薇薇安怔怔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催促布雷兹向前走了两步。她俯下身,替杰里米擦去额头上的汗。
杰里米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手帕一角,那里绣着两个字母, JL
John Locke 约翰·洛克。
马是很敏感的动物,能感知骑马的人的情绪。布雷兹忽然向旁边挪了一步。薇薇安毫无防备,身体在马鞍上轻轻一晃。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小姐!”
掌心的温度隔着湿润的衣料渗进来,滚烫。
薇薇安回过神,握紧缰绳,收回手帕,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杰里米的手也迅速松开,在半空停留了一秒,确认她已经稳住了身体,才缓缓落下。
“走吧,带你去买些衣服。”薇薇安不想再回萨内特府。
天已经完全黑了。伦敦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酒馆与咖啡馆灯火通明,窗户后传出人声与笑声。路边仍有商贩收拾货物,也有人趁着夜色招揽最后几位客人。
薇薇安给杰里米买了一条领巾。在没有成衣卖的时代,很难找到完全合身的外套。她让杰里米回萨内特府取回自己的衣服,杰里米却怎么也不肯离开,执意要跟着她。
薇薇安没有心情坚持,也就随他去了。两个人不知不觉沿泰晤士河岸走到了怀特弗莱尔斯。
一座灯火辉煌的剧院出现在眼前。
多塞特花园的公爵剧院。剧院里正在上演托马斯·奥特威的《孤儿,或不幸的婚姻》。
莉斯、南希与艾米丽都很喜欢这出戏,她们来看过两次,薇薇安却从没看过。因为阿尔芒在这里演出,名义上她还是他的赞助人,她不想他误会。
可今晚,她忽然有了兴趣。
虽然没乘坐自己的马车,剧院的人仍然一眼认出了她。侍者殷勤地迎上来,将她领到舞台侧面的专属包厢。这个包厢为她和家人长期保留。
这还是薇薇安第一次独自来看戏。
杰里米将她送进包厢,照例退到门边仆人等候的位置。
“别站着了。”薇薇安指了指身后两三把铺着软垫的椅子。 “坐下。”
杰里米没动。 “小姐,这里有人看着。”
他没穿外套,在旁人眼里,这样的穿着只会被当作一个仆人,而不是能坐进包厢的绅士。
“你又不是我的仆人。”薇薇安说,“再说,我花钱包下了整个包厢,他们愿意看,就让他们看。”
杰里米迟疑片刻,终于在她身后坐下。
舞台上,莫尼米娅与爱人卡斯塔利奥秘密结婚。卡斯塔利奥的双胞胎兄弟波吕多,利用哥哥与莫尼米娅约定的暗号,在黑暗中冒充卡斯塔利奥,进入了她的卧室。
真相揭开后,莫尼米娅服毒自尽。最终,三个人都走向了毁灭。
阿尔芒饰演波吕多。舞台的灯光给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增添了一抹妖异的光彩。
阿尔芒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将他的美融入角色,将这样一个卑劣而危险的人物演得充满诱惑。波吕多引诱莫尼米娅:所谓贞洁,只是一场欺骗。女人天生就应该向欲望屈服。
薇薇安的思绪不断飘回洛克身上。她不认为贞洁是一场欺骗,也不认为贞洁是必须维护的神圣之物。
在她看来,身体应该属于自己,也应该与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洛克永远不会满足她的愿望。根据她仅有的记忆,哲学家约翰·洛克终身未婚,历史没有记载他留下过任何明确的爱情关系。
他与牛顿一样,一生独身。
假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历史上的哲学家约翰·洛克,她根本不会让自己爱上他。
如果洛克是一个普通人,她还会存有妄想,也许她还能说服他,有一天,他会愿意为了她放弃那些严苛的原则。
可是,他是约翰·洛克。
她要多么狂妄,才会认为自己能说服约翰·洛克与自己在一起?就像她从来不会妄想能说服牛顿去结婚一样。
历史不会改变。
更不会因为她的爱情而改变。
可是——
如果爱情能控制,又怎么还能被称为爱情?
剧院里跟热闹。叫卖水果、坚果与酒水的商贩在过道间穿行。
杰里米买了一些食物。薇薇安没有胃口,只喝了点酒。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大脑想要逃避;还是因为她从中午以后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空腹饮酒容易醉。两杯酒下去,薇薇安觉得有些飘,整个人显得异常亢奋。
贝特顿先生知道她的习惯。演出结束后,他派仆人前来询问是否需要过来问候,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就没让演员来包厢,将安静留给了她。
薇薇安扶着椅背站起来,正准备离开。
包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门开了,阿尔芒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我的赞助人小姐, 您终于来了!”
阿尔芒摘下帽子,夸张而优雅地向薇薇安深鞠一躬,好像包厢仍是舞台, 而他的戏还没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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