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夏嗅到了一丝矢野特有的八卦雷达正在全力办公的迹象，张嘴想要否认，但又发现她和迹部景吾一周见个两三次，还蹭了他几次车，给矢野都没做过便当而居然给迹部做过，这不算熟……还算什么？


    “对啊。”


    听对面突然没声音了，她加了一句：“他人很好。”


    矢野美月扬了扬眉毛，她一向在男女关系上极为敏锐，对身边人的恋情走向预判总是准确无误，大学给人介绍对象总是撮合一对成一对，和结夏的另一位对此类话题毫无兴趣的闺蜜青井由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毫无疑问，以她和橘川结夏十年的交情——结夏十有八九对迹部景吾动心了，目前还处在不自知的状态中，也不知道是想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她聪明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在这个阶段直接点破结夏哪会承认？就应该让她这话掉地上，应该让她自己意识到“没有人在意你的解释，但你自己非要解释”的这种动心后反而想要撇清关系的尴尬感。矢野继续说道：“好吧，反正迹部社长亲自发了很正式的邮件邀请，你爹一周了还没回。而我这个打工人，负责跟进。”


    “确认的deadline是什么时候？”


    “尽快吧，但是要是真的要来，怎么着也得给我们一段时间准备期吧？”矢野指尖扣了扣厕所隔间的墙壁，“反正啊，我跟南姐都得仔细盯着，主要是我，成不了不知道怎么说呢……但是要是万一你爸确认了吧，我又得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哦，没事，想采访他的记者多着呢，我美美隐身就行。谢谢你告诉我，美月。”


    又来了，上次拖拉着不签字，这次拖拉着不回邮件，再这样下去，迹部财团的脸都要被他爸给打得啪啪响了。还有迹部景吾……他的骄傲、他的耀眼，他那么强的自尊，结夏能想象到他写邮件的时候那极为有修养和讲究的措辞，虽然就算真的请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是换个人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罢了，但是，结夏不想因为自己的爸爸而让迹部景吾有一点不高兴。


    想到这儿，她自嘲地笑笑：未免也把迹部想得太脆弱了些。结夏知道他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有什么，顶多就是面子上过不去。可是她又想，不行，她爹不能让迹部面子上过不去，凭什么？绝对不行！


    于是，她的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析橘川正雄在犹豫的原因、这场峰会有什么可以让他必来不可、能够说服他的理由、什么时候给他电话、以什么方式沟通会比较合适，以及——用什么样的理由告诉她爸爸，为什么她这么在意这件事，在意到居然要主动联系一个她想逃避的人。


    “对了，美月，你知道这次都请了哪些机构吗？”


    “好多，具体没记太清了，内部的表没法发你。但是我记得有CPPIB，他们负责亚洲投资的MD会来，还有一些大学捐赠基金和中东的那个阿布扎比投资局。其他还有好多，记不清了。”


    结夏心里盘算了一下，以橘川正雄的性格，想要让他上赶着来，必须得让他从中得到些什么，不然他绝对不会浪费任何一秒钟的时间。同时，要给他制造恐慌，让他知道错过了这场峰会会带来的对家族体面的影响和商业机会的损失。她这个做女儿的标签这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最知道她爸想要什么。


    她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食指在通讯录里的「爸爸」上停留了三秒，抬眼深深地望着天花板，站起来踱了几步，选了个会议室的角落按下了那个号码。


    对方掐了。她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再适应适应。


    结夏拨了橘川正雄的秘书鸟井大辅的电话，没那么多纠结，倒是可以用来做个缓冲。


    “大小姐您好，您这儿需要我做什么？”


    “鸟井，我爸呢？”


    “董事长在开会，不方便接。”


    “你跟他说，结束了以后务必回我电话。”结夏语气坚定，“你也知道我不怎么主动打。”


    鸟井办事一向靠谱，传达到位又不会在其中找存在感，不会太有自己的想法，橘川正雄这么信任他，结夏也觉得在理。


    半小时后，橘川正雄回了电话，言语里疲惫尽显，刚一开口就让人感觉他想挂了。


    “什么事这么急？”


    “迹部财团发的投资人峰会邀请邮件，爸你看到了没有？”


    对面迟疑了一秒：“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早？”


    “我好朋友，矢野美月，是他们市场部这次负责嘉宾跟进的，说迹部景吾给你发了邮件，她来跟这件事。”


    “我看了，还在考虑。”橘川正雄不紧不慢，“你找我，是想让我去？”


    “对。”结夏清了清嗓子，“这对我朋友很重要。”反正她也没说是哪个「朋友」。


    “时间目前定不下来……”


    “你能定下来。”结夏打断了他，职场常见婉拒理由，她太了解她爸了。


    橘川正雄倒也不慌不忙，不动声色便重新夺回了主导权：“如果是纯私人场合，我可以帮你，因为这是你仅有的几次开口寻求我的帮助。但是，我也要让你明白，我这个人做事要有目的。既然如此，给我个非去不可并且得尽快回复的理由。”


    结夏飞快整理了下思绪：“好。第一，你需要在国际投资圈打开知名度，并且扩大募资渠道，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知道CPPIB的人会来，他们管理的资产规模这么大，并且之前已经熟悉了日本市场，你更需要趁这个机会加深合作，尤其是他们作为加拿大资本本身就具有中立性，是聪明钱的代表和安全的合作伙伴。第二，上次城川技研那件事，据我了解你也拖了一阵，这次迹部家的儿子亲自开口，你既应该维护橘川家的体面也应该还人一个人情。第三，你本人身为日本投资界重要人物，如果你没去，那市场上会传什么？被边缘化了？还有第四，”


    结夏喝了口水，“第四就是，这次公司派我出席，美月那边又知道我是你的女儿，到时候碰面了，你让我怎么做人？而且，美月她……美月她……”


    她转了转眼睛：“她试用期过不过，就看这个。换句话说，你不去的话，整体质量会很受影响。虽然你的决定本身不是她的KPI，但会影响她领导给她打分，你让公司里的人怎么看她，她又怎么看我？”


    很好，逻辑严密，实在合情合理。矢野美月，对不起，把你的情况编得惨了点。结夏内心说了得有一百遍对不起——对不起美月，我知道你试用期早过了，这是我编的，当我没说，呸呸呸。


    “知道了。”橘川正雄听她说完，思考了几秒。


    结夏知道，她爸说「知道了」就是有希望，便赶快乘胜追击，“爸，这个得尽快回复。迹部财团那边对你很重视，也给人家一点时间安排你的接待事项，不然安排不好，你又要挑刺，人家找谁说理？美月级别又不高，锅肯定往她身上推，到时候……”


    “行了行了。”橘川正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鸟井，“我还有事。”不等结夏回答便挂掉了电话。


    结夏看着那条通话记录，算是自己有史以来和爸爸通过最长的电话了，虽然最后还是被挂掉，但是好歹他也听了自己说那么长时间。


    从发邮件到现在得有十天了，迹部景吾居然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关于她爸的事。结夏想起他们第一次吃饭的场面，从那以后迹部便再没有主动开始过和她爸爸的工作相关的话题。他知道结夏不喜欢。


    他们见面这么多次，明明可以问一下她的，这又不算利用，问一嘴来不来算什么事？


    可是他没有。会是因为，想要充分尊重她吗？迹部景吾这么在意她的感受，在意她的情绪，在意她的身体状态，在意她有没有被尊重、说到就真的做到了，是不是……是不是……喜欢她？


    结夏摇了摇头，面上没怎么看出来啊，一点最基本的甜言蜜语都没说过。她自己要是认准了要喜欢一个人，可是会超级明显的。


    说来也奇怪，她当初这么想撕掉大小姐标签，现在反而不得不对它感激涕零起来。若不是这个身份，她没法保护……不对，「保护」这个词是不是太严重了些？结夏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这点小事哪算得上她在保护迹部？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不想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任何一点点的伤害。至于原因嘛，她欣赏迹部景吾的魅力和耀眼，对美好的东西想要本能的呵护，希望他每天接受到的都是纷至沓来的善意，他这样的男生就应该沐浴在美好里，这样他就能够生出更多的温柔给自己了。


    天哪，橘川结夏，你怎么开始贪恋起别人对你的温柔？！这点男人的花招不成气候，之前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可是迹部景吾明明……和别的男生不一样。那些人只是表演对她好，而他是本来就很好。好到连她对那个标签的抗拒都能被慢慢融化，好到她觉得他值得被更多人看见那霸气张狂的外表下的可爱和细心，好到她觉得……如果迹部有一天需要，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保护他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