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张脸，石田便不由自主回想起刚刚迹部对自己客气疏离的话语来。她努力了一辈子，但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的，可是就算她刚刚为了卸下心中重担说出了那些沉寂十几年的话，又怎么能马上甘心呢？


    “橘川小姐。”


    她们简单打了个照面，就此告别。结夏注意到了石田的那个眼神，躲闪、失落、不甘。她大概知道迹部这时候应该刚和石田讨论完上午的内容——迹部景吾提前和她说过了，但是结夏猜，对话的内容应该不止这些。


    那个眼神她很熟悉，女生之间若是有过相似的经历，往往不用言语也能彼此会意，所谓“女人的直觉”也许指的就是这个。结夏通过碎片拼凑完整事实的整合能力一向优秀，她知道也许发生了什么，但没有问，也懒得找迹部景吾。


    ——毕竟，他一定会处理好的，结夏相信他。倘若她会对此心存一点点疑虑，打从一开始就绝对不会和迹部交往的。


    分论坛结束之后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供各位嘉宾准备六点半的正式晚宴。迹部景吾忙完上楼，敲开刚认真化完妆的结夏的房门：“走，带你买衣服，我在b2的停车场等你。”


    结夏干脆地答应了。其实她有衣服，知道行程怎么可能不提前带呢？只是估计迹部想找个借口在交往第一天跟她出去逛逛，而她也正有此意罢了。谁希望第一天在一起就全天开会、连饭都没一起吃上一口呢？


    多亏是在大阪，要是在东京，迹部一般都请工作人员上门比较多，反而少了些情侣逛街的快乐。


    她下午和水野沙织开完会，就给三人组的群里还有若松莉奈发了自己脱单的消息。青井很正常地回了个「恭喜恭喜」，若松写了一小段祝福的话，而矢野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个「你和迹部社长真在一起了？？？这么快？？？」


    没想到，得到了她的肯定回复之后，矢野居然一个电话打过来。结夏瞄了一眼身旁表情玩味的迹部景吾，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开扬声器，矢野的声音却大得连迹部都可以听得见。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完全不让人有插话机会的一通输出：“橘川结夏！！你居然真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还是和我老板！！你无情无义！！大学的时候我们住你家夜聊你在那儿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以后封心锁爱了，现在打脸了吧你哈哈哈哈哈！！”


    矢野在那边笑得猖狂，电话这头的结夏却略显拘谨地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某位满脸写满无奈的大少爷。


    “呃……你干嘛这么惊讶？明明你第一个猜出来的啊。”


    “猜出来和真的听到确定的消息还是很不一样的啊！天哪，我简直比你还要激动！以我这个十年闺蜜的眼光，我跟你说啊，迹部社长他和别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啦！用你说？结夏美滋滋地想。


    “总而言之，恭喜你啦！话说，他是你谈的第一个正常人吧？”


    结夏看迹部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赶紧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迹部看了眼时间：“现在五点过一点，今天周五，这个点迹部财团应该还没下班才对。我倒要问问濑户南，所谓的抓大放小的管理风格是不是放得有点太小了。”


    “那个……美月就是这种人，再加上这次是我脱单，她为我开心，所以就……稍微摸了那么一下鱼。”


    “好吧，下不为例。不过让她最好拿业绩说话，不然这笔账本大爷可是会算在她和濑户南头上。”迹部打开车窗，“还有，「正常人」是什么意思，你解释一下。”


    “……”


    结夏有些词穷了，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由于大学的时候身边的男生里奇葩太多，她和青井、矢野三个人能够碰到一个没啥大毛病的就觉得「诶？这人好像还行」了，所以「正常」二字在她们的小圈子里是一种对为数不多的有教养、有分寸、有内涵、有能力、双商在线、长得帅、人格健全、不玩弄感情、原生家庭完整且父母都精神正常还尊重女性的男生的——最、高、评、价。


    但是，从小到大听惯了各种优美夸赞的迹部景吾似乎觉得这是个很不符合他美学的词。


    “这个词在我们这里的意思是，所有优点的集合体。”结夏转了转眼睛，“景吾，其实「正常人」在社会上蛮稀缺的，反正我们很少碰到……”


    “哦？是吗？本来你们就是这个意思，还是你临时根据我的形象改的？”


    “……临时改的，但也不算改，你是超级高配版，以上所有维度全都拉满。”结夏眨了眨眼睛，舔了下嘴唇，不置可否地扬了扬下巴。


    迹部关上车窗，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好：“说来听听，你喜欢我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啊？他听别人告白还不够多吗？自己不应该门清吗？


    “这……你还要问我啊？你不是自己经常夸自己吗？说明你很清楚别人喜欢你是因为什么啊。”


    “不一样，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要听你说。”


    结夏有些好气又好笑，迹部景吾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老是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一些霸道又幼稚的话。


    “主要是因为你比较自信。”


    说完之后，男朋友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我不是说你普信男的意思啊，我是指你的自信和别人不一样。很多人的自信都是比出来的，一次又一次的比较来确认自己比别人强，其实离了别人什么也没有。但你是有眼光的那种自信，你比较识货，真心觉得自己的东西是好东西。”


    “虽然你有很多很多其他的特质我也一样都喜欢，但是最吸引我的就是这点。我之前并不是这样的人，两种状态我都经历过，所以知道对一个独立的个体来说，达到自信的完成态有多么稀缺，多么吸引人。”


    “满意了吗，景吾？”


    下车的时候，迹部用手护着她的头，在她崴了一小下的时候妥妥扶住她的肩膀：“满意得很。”


    他们手牵手在街上走着，和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交往的第一天，结夏觉得自己的手一被他牵着就压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种被快乐冲昏头脑的感觉。


    结夏对自己适合穿什么、喜欢穿什么很了解，向来不需要人指导她，而从来都是自己主导、不容别人质疑的迹部景吾在面对女朋友的时候和她很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她想穿什么自己挑，剩最后几个差不多的选项实在难以抉择的时候交给他来决定。


    他们格外享受这种牵着手在街上漫步的感觉，因为很新奇。结夏一般逛街会去VIP室等着销售递来本季最新款，然后选出几件觉得不错的一件件试。但她向往这样两个人一起讨论和点评路边看到的东西的生活很久了，认为这是一种平淡的幸福。


    本来就是以记者身份出席的晚宴，不必过于喧宾夺主，体面、庄重、不繁复不用力就好。现在再专门订做肯定来不及，也没必要。结夏边走边浏览身边琳琅满目的橱窗，一条款式简约的亮片纱线连衣裙和一条黑色单边收腰的修身长裙引起了她的注意。


    “就这家。”她拉着迹部进去。


    “你好，门口那两件麻烦都拿给我试一下，谢谢。”


    迹部景吾发现结夏逛街速度奇快。之前他听冰帝那帮人说过，女朋友逛街最让他们头疼，逛了一天下来什么都没买。某位部员的女友最高记录是一天逛街十个小时，结果最后走的时候买了两个铜锣烧。迹部一开始在想，橘川结夏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今天，他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大得可怕，他甚至已经准备拿出抢七的体力来陪结夏逛街，结果发现，她看准一家店之后，试几件就准备买，买完了就不会再看别家。


    怪不得，不论是青井还是矢野，从来没听橘川结夏说和她们中的哪个去逛街的。


    结夏进了试衣间，几分钟没出来。销售在外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说没事。


    迹部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结夏发的：


    「拉链拉不上，帮我。」


    哼，故意的，故意得太明显了，故意到直接把销售打发走了，指名道姓要他来拉。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试衣间门口。销售很有眼力见的都站到店门口去了。迹部景吾拉开帘子，看见她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脸上浮着一层红晕，满含期待的眼睛望向镜子里同样期待的他。


    那条银色的亮片纱线连衣裙被拉到腰部，上面还有一大截，她的内衣扣露着，有一格好像扣歪了。


    迹部走进去，拉上帘子，把外面的空间隔开，制造出一个独属于他们俩的、充满暧昧气息的逼仄角落。他想帮结夏把那格扣子扣好，但是手触碰到那个钩子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她的背。结夏的身体动了一下，镜子里的她呼吸频率加快了一瞬，胸脯起伏得比上一秒更剧烈——


    迹部景吾觉得，他不想帮她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