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租车上的15分钟里,结夏简单抹了个口红,还被急刹车蹭得涂出了唇周,像个吃了人的小丑似的。她边照镜子刮掉那道过分滑稽的口红痕边想:迹部景吾到底是怎么做到昨天晚上高质量运动两次、早上还能那么早起床去上班的??
真的是人类吗?
「听枫说」的地址在代官山一栋设计颇为特立独行的二楼。整栋楼走工业风,一楼是家独立的手作咖啡,咖啡豆香一路飘到二楼的工作室。
橘川结夏倚着「听枫说」的飘窗边摆放的绿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上班族,咖啡味混合着奶香伴着机器搅动的声音一起从窗户的缝隙里随着阳光洒进工作室的地板,染了一半那棵长势过于茂盛的琴叶榕。
“早。”九条枫的穿着打扮和水野沙织一样一丝不苟,神态却松弛很多。她说话一向语调下沉、语速永远扎扎实实的。
“对不起,九条前辈。”结夏抱歉地鞠了一躬,“昨天我……”
“没事,我能理解。我也年轻过。”九条枫语气平静,像是在播新闻。
结夏更摸不着头脑了,“年轻过”是……什么意思?
九条枫看出了她的迷惑,漾起嘴角伸出手指点了点脖子左侧:“今天没事,后面要是见人可不行。”
结夏恍然大悟,那是昨天晚上迹部景吾在她身上留下的!早上完全处于梦游状态、出门太匆忙,完全忘了好好检查他留下的痕迹。绿植边的全身镜见证了她的面部表情由不敢相信到大惊失色的全过程,阳光投射进来,那个浅浅的痕迹更明显了。
九条枫借了结夏一支遮瑕,她谢过之后忙忙慌慌去洗手间把吻痕盖得严严实实,这让她去见新同事的时候更放得开手脚了些。
从落地窗起步穿过一整个办公间,占据大部分视野的是那张木头桌,原生、本真,不同于棱镜的格子间里弥漫的灰暗的秩序感,也不同于潮见的大通铺那明亮的规整,「听枫说」可以是听木头说、听琴叶榕说、听阳光说、听结夏说。
“怎么样?我这边没有严格打卡时间,一般大家都九点半到,我会早一点,因为那时候下面咖啡店人少。你可以尝尝,蛮不错的。今天下午开始呢,我根据资源定大方向,你定具体的选题,方向内随便什么都可以,然后写稿。要是有实在想写的呢,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对接到资源,不过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力。反正原则就是,写你想写的东西就行。”九条枫握着两杯热美式:“我看你之前两次开会都选了热美式,我也喜欢,尝尝吧,楼下的咖啡豆不偷工减料,坚持用埃塞俄比亚G1,不知道合不合你这个讲究人的胃口。”
结夏接过那杯热美式,是她喜欢的深烘,带着烤坚果的香,贴在胸口有股沁人心脾的暖。从九条枫那一贯平静但又令人充满安全感的眼神和声线中,她读到了那份在岁月打磨中大浪淘沙般保留下的善意,平稳、坚实、历久弥新。
棱镜和听枫说,一个选择索取,另一个选择给予。一个让她被安排,而另一个让她来安排。一个让她添砖加瓦,而另一个和她互相赋能。
橘川结夏晚上和迹部景吾说,她觉得自己也许来对地方了。
自从结夏第一次把迹部景吾带回家过夜的翌日向妈妈静江宣布了他们在谈恋爱的消息之后,静江就一直说要来和她聊聊。
结夏没当回事,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静江女士做事一向随心所欲,提前约好的事总是一推再推,不提前约好却又临时起意,这实在让她感到无比不适。她在听枫说入职第一天下班和迹部景吾一起吃完晚饭,坐着他家的车到家门口,当车门开启的那一刻收到静江的短信时,结夏觉得自己没提前很久约她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之前没谈恋爱的时候无关紧要,可谈恋爱之后,一大部分时间要分给迹部景吾,她的时间就不是那么容易被随意调来调去了。
洗完澡下楼,静江已经在公寓lobby的沙发上等,前台认出了她——那个偶尔会来看女儿、却从来不上楼的倾国倾城的女人——白天来要喝抹茶或者温水,晚上来喝热牛奶,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只能说这位前台来这儿工作的时间还不够长,不然他还会知道:这位太太曾经也在这栋知名的老牌豪华公寓里度过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妈,今天想去哪?我已经和景吾吃过了。”
“那就不吃了,我们出去走走。”静江穿了条休闲的牛仔裤,拎了个复古又简约的棕色牛皮包,包里瘪瘪的,看上去没装什么东西。她的头发又茂密又长,顺着手臂垂到腰间,被挎在肘间的手提包手柄压住了。
又是那个妈妈习惯性的转身、侧腰、甩头,结夏跟上她的脚步。
走了一阵了,静江反常的没怎么开口。结夏便先声夺人道:“妈,你要是想问他对我好不好,那他对我很好。”
说到这儿,静江笑了,转身停下脚步:“能看出来。真正幸福的人藏不住。你现在的样子,比我当年、甚至比你姑姑当年看起来都要幸福。除了爱情,应该工作也挺顺利吧?”
“嗯,去了喜欢的前辈的工作室,今天第一天上班。她是个坚实的理想主义者,也重视我,所以我自己发挥的空间很大,也能专心做选题,不用再像在棱镜那样承担多余的情绪价值了。”
“也好,职场的事有空问问你爸爸,我确实帮不了你。”
妈妈话语里的亏欠和自责像一支利箭击中心底,结夏知道那种想做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一定糟糕极了。这么多年来,自从结夏自我意识逐渐强烈,她便越来越对静江恨铁不成钢,把她的意见当耳旁风,对她笨拙又自说自话的关心偶尔不屑一顾。可当结夏真的进入了社会,迅速在这一年里感受到了真正的算计与人人身不由己的自私,却反而意识到一份不谙世事的爱的可贵。正因如此,静江话语中表露出的亏欠让她更难受了。
可同时,结夏又觉得妈妈需要成长,她本该有更主动的人生,但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条道走到黑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妈妈对她的依赖是出于纯粹的感情而非功能,所以她的情感成分中惋惜大于气愤。
“祝福你,找到了互相喜欢的人。”静江拨了拨被风吹得盖住左脸的头发。
“妈,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你要问我一堆有的没的,搞得紧张兮兮的,没想到这么爽快地祝福我。”结夏的肩颈肌肉随着妈妈脸上露出微笑而松下来,“我很爱景吾,他也很爱我。现在双方父母都知情了,爸爸倒是配合,已经开始处理他的股权,合规相关的也都做了。妈,我们打算再磨合一阵子,没问题的话我想和他结婚。”
“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嗯,他不会骗我的。”
静江没有说话,结夏反而紧张了起来。父母有段失败的婚姻,妈妈是受害者,亲身经历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听到她想结婚了,妈妈会怎么想呢?会担心、劝阻、焦虑吗?知道她没法决定什么,但结夏却希望得到她的祝福。
“你知道我和你爸爸的婚姻并不顺利,但离婚之后,我并不希望你恨你爸爸。”静江捏了捏女儿的后脖颈,“传递恨意没有什么用,我不想你带着怨气、审视和猜忌走进以后的每一段关系。”
“结夏,我没有的东西,也许你能有。家里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你做不到。既然眼下爱情来了,那就祝福你,勇敢去拥抱它。”
静江的眼神温和而坚定,路边星点灯光投下的影子在她深棕的瞳孔里流转,粼粼如夜间的溪流。
“妈,你经历过失败的感情,就不怕哪天爱情走了吗?”
“那就再说。可能会有下一段,可能再也不会有,但是上天又会以别的形式弥补你。爱情丢了不可怕,只要爱人的能力还在,爱情会认得你。”
结夏把静江送到她订的酒店门口,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AAA本大爷」。原来她习惯性把手机静音,自从迹部景吾发现打电话她经常错过之后强烈抗议,结夏就改了。
“男朋友打电话了。”
静江瞄了眼亮起的手机屏,一脸看乐子的表情:“快回去接吧,不然人家等急了。这个备注挺有意思,是很自信的男孩子吧?下一次,什么时候有空见见吧。”
进旋转门的时候,静江隔着玻璃还能看见结夏在和她挥手,玻璃上反光的倒影模糊了窗外女儿伸长着寻找的脖子,她走上电梯。真好,麻布十番二丁目的park house 801不会全都是他们一家三口酸涩的痕迹了,有新的人进来,会重塑女儿对那套房子的记忆的。
青井美佐子的这个周末难得清净,对于她这样社会地位的人来说,这实属难得。那个深夜针对灰色征信机构的长期秘密监控让她预见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不久之后,一场巨大的阴谋将会爆破。
这个不久究竟是多长时间,美佐子没法精准确认,只能凭借着过去的经验捕捉每个阶段的事变信号。但她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件事环环相扣,幸运的是并不会马上发生,因为爆大雷往往需要时间,所以她思忖再三决定不打草惊蛇,避免整个警视厅的行动过度暴露。不幸的是,如果对方是通过层层代理委托这家征信机构,那说明背后的人物来头不小,如果推进到一定程度势必引发一场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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