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井由依每次一看见那只耳坠就会想起橘川结夏。在任何可以被作为镜子替代物的地方,她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停下。在这几个月里,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照镜子了,已经到达了史无前例的程度,甚至连手机的锁屏时间都会调成30秒钟的间隔,这样,通过黑掉的屏幕照见那只耳坠的频率就会更高一些,
当反应过来轮到她发言时,她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想必是已经安静了有一阵。青井下意识地望向矢野,发现对方看起来比她还紧张,脸上写满了“你这是怎么了”。
迹部景吾的手指有点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啊嗯?青井顾问,你在等什么?现在该轮到你讲了吧?”
“不好意思,我这就开始。”保持镇定一向是青井的强项,可这次她没瞒过迹部景吾的眼睛。本来在情绪管理上无懈可击的她出现了弱点,而这个弱点也是迹部本人在意的地方,于是他便解了围:“算了,前面讲的时间有点长。休息几分钟,后面各位效率稍微高一点,讲重点就行。”
青井由依进洗手间的那一刻,矢野美月也立即站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由依,”她上前戳了戳那只蒙德里安的耳坠,棱角刮到了青井的脖颈,“我知道你也在想她。”
青井由依望着镜子,被擦得锃亮的镜面里,映出了站在她身旁的矢野。她有着一头深金色、长及下巴的短发,透过镜子对视的那一秒,青井感觉矢野的眼眶快要兜不住泪水了。
她知道矢野想帮忙,可又实在帮不上什么能够改变局面的忙。结夏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矢野原本简单的人生添麻烦了。而矢野也知道,青井由依在处理这件事上承担了多少精神压力:她每天醒来最希望的就是妈妈找她,也最不希望妈妈找她。
要是妈妈告诉她,近藤的人有什么威胁到结夏人身安全的新举动,那她去找迹部和静江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真的和一个拿着镰刀的死神没什么区别的。
她积压这么长时间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可这么多年习惯了,竟然无法想象所谓的出口是个什么概念。于是矢野抱住了她,摸了摸那只耳坠,用手指认真感受着每一条被切割的纹路。
“结夏不会有事的,我们回去开会吧。”
那次会议后,青井由依被大岛茂叫到办公室里骂了个狗血喷头:“怎么能在客户面前有那么失态的表现?”“你想要全组的努力因为你个人的失误有瑕疵吗?”。她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听着,收起了往日深藏眼底的不屑,等大岛说完后跟了一句:“对不起,下次会注意。”
那个实在让人静不下心的炎炎夏日,青井由依正式向迹部景吾宣布了近藤的存在。父亲的信息告诉她,结夏的证据包已经被审理,现在在等待英国那边宣布立案。而在这期间,橘川正雄是怎样向仲裁机构申请临时措施,迹部景吾又是怎样在补充尽调之后申请条款无效,青井由依便不得而知了。而橘川结夏在这期间被近藤的人盯上了多少次、又换了几次住处,她可是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这其中迹部和结夏的辛酸,青井便没有在中间让他们彼此知道。可她低估了一点:迹部景吾对橘川结夏的事情是有十足的天然直觉的,等她知道他去过英国时,他已经从那儿回来了。
经团联在伦敦组织的日英企业对话活动邀请了迹部家。作为大财团,他们出面太正常不过了,行程公开透明。在确认席位的时候,迹部巽和迹部瑛子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让儿子一起去,可看他十分坚持的样子,瑛子也严肃起来:
“景吾,我们是去那里办正事的,这是个很重要的活动,而且国内的这些事需要人打理。”
“既然是办正事,那我去天经地义。”
眼瞧着瑛子被儿子一句话堵住了嘴,迹部巽便做了决定:“景吾,报两个人,你和妈妈去吧,我留在日本。”
儿子的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在他从小到大每一局快被逼到绝境的网球场上,迹部巽见过无数回。只是不同于对胜利的渴望时那种单一的不服,他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强撑的柔和。
“但是,”迹部巽话锋一转,“你不能见她,不能被拍到除了公事之外的照片,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如果近藤的人在伦敦盯着你,那你的一举一动和结夏小姐的人身安全挂钩。”
“不会。”被点破心思的迹部景吾转过身笑了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址。”
“怎么会?我以为leon会告诉你。”
“没有。我猜,应该是她不让说吧。”
在英国的那一周,迹部景吾的行程安排的很满,甚至只来得及和leon吃了顿便饭。他们双方默契的没有聊关于橘川结夏的任何话题。
在临走的时候,迹部景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来英国除了办正事之外,到底是在期盼什么。也许是同处一片时空能给他留个念想,盼望着之前眷顾他们的那么多巧合能不能在这个阶段重演一次。
可是好像,相遇是件很玄妙的事,又倔强地遵守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守恒定理。当上天牵了根红线,似乎无论在什么场合,他们都能相遇;可自从那天说了分开,哪怕他们处在同一个伦敦,上天也会在冥冥之中影响着双方的脑电波,在他们快要在某个转角偶遇的时候,在耳边说:前方有路障,选另一条路吧。
前几天暗自期待着偶遇,到第四天,迹部景吾认为自己的期待也许不该那么高。于是,在每一家他到过的百货商店,每一家精致的饭店,每一条街,他都会想,橘川结夏这时候会在哪里,会不会在他来之前的某个时刻,也曾经来过这里,正好点了菜单上他爱吃的菜下面那一道,正好进了他进的商店旁边那一家,正好也踩在同一条街上,沿着相同的方向从头走到尾。
离开伦敦的那天,在专车送经团联的代表们去机场的路上,车上有人指着旁边那栋写字楼:“橘川商事英国的办事处好像就在这里。”
迹部景吾没有回头看,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他坚信,自己对于橘川商事的了解超过他们公司的大部分在职员工。如果有人现在问他:橘川商事在全世界哪些城市有办公室,每个办公室多少人,分别在哪里,他可以立马倒背如流。
他觉得,橘川结夏应该不会喜欢伦敦,这里总是下雨。也不知道在这些没有他来接的日子里,她会不会还是顽固不化地重走她在多伦多生活时的老路,会不会在伦敦的雨里终于有一天学会记得出门带伞。
4
等候FCA正式立案的日子是橘川结夏躯体上终于能够放松,而精神上却更紧绷的时候。
原则上来说,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可正是这样的被动让她受尽折磨,她的人生最讨厌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最好明天就出结果,手起刀落,给个痛快。
结夏对着镜子,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好长时间,表情由呆滞变为难以置信,还花了几秒确认:这真的是属于自己的脸和表情。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她知道,终于有时间审视镜中的自己时,她想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水野沙织。
水野的脸上总是一副苦哈哈的表情,五官的走势永远往下,永远抹着比真实肤色白两个色号的粉底,看起来脸色铅白。她带结夏的时候面临着人生的最低谷,家庭、爱情、事业全线崩盘,股市里钱没赚多少,房贷倒是还不完。
因为和迹部景吾谈恋爱而和社里申请回避的时候,水野阴阳结夏只要吃爱情的苦,让结夏觉得愤愤不平。可当今天镜中的自己变得和她一样干瘦,看上去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她才意识到这三重大山同时崩盘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不过还好,她觉得自己每一年都有成长。至少,每一次碰到难捱的事,都会觉得天要塌了,而下一次碰到难捱的事,就会觉得上一次的天塌简直不值一提。
伦敦和热爱阳光的她八字不合。除了天气,这个城市见证了她最深的苦难和最精疲力尽的日子。起初,她依旧心存侥幸,无法培养起带伞的习惯。再后来,结夏被逼得只能适应,可买了就丢,丢了又再买。每次匆忙换住处,都能从各个角落搜罗出三四把伞。
在英国的这段时间,橘川结夏不知不觉集齐了靠近二十把伞,终于抽出时间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一个编织篮里。这样的场景让出差来找她的青井由依扶了下眼镜。
“新换的这套房子有点坐不开,别介意。”在上一次接到青井来自美佐子的预警后,一之濑美雪主动帮助她,说如果结夏不介意,她家有一套不住的studio可以供她使用。
“没事。”青井拍拍裤子,拉开餐桌旁的木椅子坐下,一翘起二郎腿正好能碰到结夏低矮的床。
“我看了迹部财团的新闻,经团联那边貌似有活动,照片里有他。他应该来过伦敦。”结夏给青井热了杯牛奶,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在形容一个并不熟悉的但久仰大名的同事。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和他母亲一起出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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