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提议被九条枫严词拒绝：“私下这样我当然很荣幸，但是现在角色变了就是变了，不能因为之前有私交就在工作场合叫得很亲昵。不然的话，你刚上任，我怕公司有些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九条枫的提议一直很中肯，因为她的野心和名利无关、只是想纯粹的做好每件事情，所以总是能站在上帝视角用让人容易接受的方式提出最一针见血的建议。


    橘川结夏觉得，自己这半年做得最正确的决策就是说服九条枫来当自己的特助，这样的下属哪个老板不喜欢啊？


    投资条款清单提交完毕之后，和迹部财团进行条款谈判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如果遵从她的本心考虑，橘川结夏最关心的是迹部财团给他们定的LP份额到底是多少，这关系到这个项目能否名正言顺的算在她头上。


    按正常商业逻辑，一轮条款谈判一般双方高层不出面。橘川商事由九条枫、鸟井和投资部的另一位前辈出席，而迹部财团那边则由渡边部长和菅原领衔。


    坦白来说，结夏并不是个对数字过分敏感的人，也从未觉得哪个数字能和浪漫二字扯上关系。可她的团队和迹部财团一轮谈判归来的那天，她的想法改变了。


    “橘川专务，LP份额……迹部财团那边定了这个数字，你看一下。”


    她接过文件，定睛一看，逐位逐位的数着。


    2亿9999万9999。


    这……三亿以上要经过她爸爸审批，所以迹部景吾建议写2亿9999万9999？


    “橘川专务，这个数字有什么问题吗？”鸟井问。


    “……没有，今天你们辛苦了。”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给迹部景吾打个电话。


    结夏特地挑了睡前的时间，因为这样可以认真听他的声音。办公室里总是被各种白噪音、咖啡机、脚步声和开门声充斥着，和他打电话的时候，除了他那慵懒贵气的嗓音之外，其他的动静对结夏来说都该被算作是噪音才对。


    他接电话一向都很快，至少接结夏的电话是这样的，好像每天什么都不干就等在手机旁边一样。


    “迹部……社长？”她想了想，既然是和工作相关的事，那还是叫社长好了。


    “啊嗯？这么晚了，什么事？”


    “那个份额的数字是你定的？2亿9999万9999？”


    “哼，不然还能有谁啊？”


    哎，总是这么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因为你们公司流程繁琐，三亿的话就要多一个人审批，决策链会变长，效率会变低。本大爷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这个理由够了吗？”


    迹部景吾，真的是这样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橘川结夏可以独立决策的权限范围内的最大金额，他特别嘱咐了渡边，要精确到个位。他不想看她的名字和别人的八卦被绑在一起，也说不清是因为正义感还是不愿承认的那一点点微妙的醋意。


    他不想看到她当了专务董事之后每天都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不想看到她气得用极端的言论解释一堆捕风捉影的谣言。橘川结夏要是需要一个证明自己专业能力的机会，如果他可以帮忙，那他就给；如果他暂时帮不上忙，那他就让自己变得可以帮上这个忙。


    就跟……当年她离开的时候，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他一样。


    结夏没有说穿，因为他给的理由实在冠冕堂皇。但她知道，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如果有人问到她最喜欢的数字，她会说是2亿9999万9999。


    是想让她尽可能拥有自己独立的决策权吧？一定是这样的！他们分开了，可是他一直都很懂她，并在有限的交往时间里把所有的温柔都不动声色地留给了她，且现在看来有继续绵延之迹。


    可是，结夏再清楚不过了：如果迹部继续对自己这么好，她压抑已久的感情就要泛滥成灾了，他们的心里又如何能走进下一个人呢？


    “那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躺下了，在一阵悉索声之后，迹部景吾说话时的尾音拖长了，声音变得愈加柔和，给人一种他们好像还在谈恋爱的错觉：“钱是你出的啊。”


    也许是因为每天都在忙和这个项目相关的事，结夏就连做梦也会梦到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冰冷的法律条款。它们往往和黑色的签字笔、冷色调的西装和商务写字楼一起出现，可今天的梦却是温暖的。


    因为这是她见过最浪漫的数字和最浪漫的金融条款了。


    ******


    由于条款谈判那天晚上的那个电话，橘川结夏在终于面对面见到迹部景吾的那个战略确认会上显得异常心虚。她嘴上谈着合作的愿景，心里却在想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里，到底是对合作方的认可、还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橘川结夏。


    可就算是后者，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眼神一会儿热烈、一会儿黯淡的。确认会进行得很顺利，条款早就谈完了，无非就是双方高层出来表演个你好我好大家好，忽悠一下对方，表示对未来充满期待。


    但她真的好吗？也许并不好，但她说“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候，却又是历次和所有合作方的会议中最真心的。


    结夏的团队搭建得差不多了，鸟井把本来自己辅助的部分交接给了新来的同事，但还依旧担任着九条枫在当特助方面的职场引路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递交合规材料时，结夏发现这比他们交往的时候流程顺多了。不用费尽心思解释他们之间不会有不公允的交易、价格或条款，只要说明二人曾经的关系，主动披露利益冲突，正常聘请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fairness opinion就好。可不知怎么，她并没有因此感到如释重负。


    橘川结夏，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感到开心呢？你到底是要哪样啊？！


    正式签约的那天是个平安夜，地点约在了第三方律所。迹部景吾本人没有出现，橘川结夏和渡边代表双方签了字，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渡边示意她留步：


    “橘川专务，如果不介意的话，迹部社长想挑个方便的时间庆祝一下签约。时间和地点定好了我会通知您。”


    果然，在回公司的路上，迹部景吾的电话很合时宜地来了。


    “签约顺利吗？”


    “嗯。”所以你下属没有跟你报告吗？


    “橘川结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口吻好像回到了两年前叫她名字的时候，“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吗？商量一下庆祝签约的事。”


    迹部景吾居然会先问她有没有安排？结夏记得他们交往时，他通常都是通知哪天几点去哪，自信满满地觉得她一定不会拒绝的，虽然有的时候会在她这儿碰壁，但他们的关系总是充满了安全感。


    可迹部景吾今天这么问的时候，橘川结夏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整个银河。


    更让她难以启齿的是，她已经答应青井由依了。


    “我有安排了。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和由依一起过平安夜，之前的那段时间……也是一样的不是吗？”


    “哪段？你是说我们还在交往的时候吗？”迹部的声音听不出语气，可他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橘川小姐，我们交往的时候没有一起过过平安夜，你是不是记错了？”


    结夏愕然。对啊，他们短暂又甜蜜的恋爱像极艳的鲜花，在春天、夏天、初秋在全世界开得漫山遍野，并在进入金秋的一场冰冷的雨中凄美地凋谢了。


    甚至没有陪他庆祝生日，甚至没有一起度过平安夜，甚至没有一起跨年。


    结夏不知道该如何将谈话继续下去，脑子一抽便用一堆乱七八糟的妄想和臆测试图填充每一寸尴尬的空气。


    “迹部君，你难道没有安排吗？追你的女孩子应该很多吧……而且你也应该多和别的女孩子接触接触，毕竟你是继承人。如果有联姻的请求的话，带她们在平安夜这个浪漫的日子里度过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夜晚也挺不错的……”


    “橘川结夏，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迹部景吾的声音里含着愠怒，有些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没有安排。”


    这样啊。她松了一口气。


    “那……我跟由依说一下，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这问题问出口，结夏觉得自己真是蠢爆了。


    “不用，本大爷可没兴趣加入你们的局。找你聊正事，那就换个时间。”


    青井由依，怎么又是她？去年平安夜就是她和橘川结夏一起过的，前年也是和她，还打着做项目的名义特地飞去了英国，客户是迹部自己介绍的。大前年还是她，往前数十年……都是她。


    不像矢野美月，青井这么多年了连个恋爱都不谈一个，似乎也不是很喜欢和家里人一起过节，跳舞、蹭饭、甚至过情人节，不管干什么都找橘川结夏，她难道没有别的朋友吗？


    想起近藤案上的种种，迹部景吾真心欣赏青井由依那近乎天衣无缝的缜密逻辑和城府极深的谋略。在他见过的人里，这种谋略型的女生并不多。青井和同龄人甚至绝大多数中年人相比明显聪明绝顶、虚怀若谷，若是细细想来，他竟不知道在整个近藤案中，他们那段作为战友的日子里究竟是谁利用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