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连休假期的倒数第二天，结夏回了老宅，静江被从京都接过来，参与女儿婚姻大事的商议。


    “事到如今，只有一位女继承人，非要嫁给迹部家，也是没办法的事。迹部君作为结婚对象倒是不错，只是如果夫妻别姓没有通过，这个实在是……你作为继承人，可要考虑清楚不入籍的影响。”


    爷爷正男先发了话。结夏知道他作为家族里思想最保守之人，能够和奶奶一起三番五次接受迹部景吾的拜访、去推动夫妻别姓的事，更多是出于对家族延续的维护。可不管怎么样，对于他根深蒂固的老旧思想来说已实属不易。


    结夏刚酝酿好一腔热血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父亲却先自己一步回答了：


    “我认为没必要再三确认结夏有没有考虑好了。早在和近藤的质询之前，我就答应过她，如果成了，在她的个人相关问题上全都由她自己说了算。我想，根据这一年多担任专务的表现来看，她已经足够成熟有担当，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们作为长辈，不能食言。”


    那是老宅春夏之交的黄昏，闹中取静的院子里只剩下鸟语花香和潺潺的流水声，园艺师在庭院后的大花园里被管家指挥着调整修剪。


    每次回来得匆忙，结夏吃过饭便不想再多呆一秒，可谁知父亲的言论一出，全家人沉寂的留白却让她终于得空欣赏起这错过十几年光景的禅静美色来。


    “正雄说得对，未来所有的一切都会交到结夏手上，所有选择的结果也是她来承担，那我们也无权干涉了。”千代打破了沉寂。


    “我没有反对，只是觉得如果不在日本入籍，而选择在国外先登记的话，万一夫妻别姓没通过，未来橘川家的位置在霞会馆圈子里会很尴尬，等于站了队、事又没办成。”正男补充道。


    “反对得最狠的就是近藤，他那边已经树倒猢狲散了，西园寺又出身华族大支，多派在十年来也一直在支持，别这么着急下定论，等着瞧吧。”


    千代放下茶杯，拨弄着颈间那一串珍珠：“再说了，正男，要是橘川家真因为这个走了下坡路，那时候我们是不是活着还不一定呢。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也看不到了。趁我们还有影响力，尽人事，听天命吧。”


    太阳的光线彻底藏于云后的时候，橘川正男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茶：“也好。静江，你的想法呢？毕竟你是结夏的母亲。”


    被点名的静江似乎有些意外，起身浅浅鞠了一躬：“我不能说这个选择是好是坏，但它只是一个选择。既然结夏决定了，那她能担起重量就行。”


    “既然如此，我看和迹部家商量一下，找律师去沟通伴侣协议的细节吧。关于婚礼的筹备也可以开始准备起来了。”


    千代最终一锤定音：“就当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宿命吧，我们家每逢有人结婚，总要出点戏剧化的事来。”


    结夏终于可以松口气：她可以不在乎家人的支持，可若是有了这份不论是否出自无条件的爱的托举，她心中的重担便明显少了十分。


    明确完家族关于婚礼筹备的意见后的回家路上，司机走了那条开了一百遍的路。可只有这一次，结夏才觉得，这是从大家到小家，而不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了。


    她也知道这是用什么换来的。事到如今，她发现人生中任何的选择似乎都只是命运的推力按下的鼠标，迎接她的除了无常，别无其他。


    世界似乎总会在某条故事线的尽头幻化成一个圆：要是雅纪没有去世，也许结夏不用面对继承人的压力，她和迹部就可以一路无阻地结婚。要是没有近藤，她和迹部就不会分开。可要是近藤案没有通过结夏的两年付出而大获全胜，他们两家就没办法靠着与西园寺的绑定而对夫妻别姓施加什么影响力。


    因为对爱情的执着而陷入泥潭，又因为爱情滋生出的力量而脱离困境。脱欧和负利率层层影响着他们的生活，而他们的选择也影响着未来千千万万个家庭。


    *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有人以为上一章是最后一章吧啊啊啊啊啊


    第67章 “我要结婚！”（下篇）


    当结夏和迹部景吾互相说了双方家庭的决定之后，事情的进展就很快了。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他们俩在结婚这件事上简直活成了法务的角色，忙着各自和家人对牌，而当各项基本面都确认得差不多时，双方父母终于约了第一次正式的会面。


    那天是橘川结夏的生日，迹部家把会面的地点定在了橘川正雄经常去的那家位于皇居边上的「和田仓」。下午正在老宅和父母集合、梳妆打扮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了夫妻别姓第一轮表决通过的新闻。


    虽然还有第二轮，可结夏的手已经拿不稳手机了。迹部景吾的消息随之而来：


    「看到了吗？」


    她打字删删又减减，迹部已经可以想象到橘川结夏那拼命压抑住激动、在化妆椅上坐立不安乱转的样子了。明明几周前聚餐时，中岛讲起自己和秋子在区役所登记那天的情景，她说着捧场的话，眼神却比接受求婚那天不知黯淡多少。


    “看来，今天约得真是时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呢。”双方寒暄之后，迹部瑛子借这则好消息打开了话题。


    “借您吉言，那就希望下个月的第二轮审议和表决也顺利通过吧。”橘川正雄举起酒杯示意，一口下肚。


    由于迹部和结夏早就和各自父母知会过律师的方案，这些牵扯到真金白银的问题便没有在这场本意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会面中被搬到台面上来说。


    橘川正雄特地提到自己对于迹部家的万全准备和诚意颇为惊讶和佩服，而迹部夫妇则爽快地挥挥手：“这些都是应该的，结夏嫁给景吾无可避免做了些牺牲，我们身为婆家，要尽可能保障她的权益才对。”


    静江的眼圈红了，几乎快控制不住情绪，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感谢，亦或是对过去的自己的怜惜。她太清楚婆家的尊重对一个女人的婚姻幸福有多重要，旁边的前夫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也许，这一刻他也会为从前感到愧疚吧。


    “我听说，迹部君个人比较喜欢西式婚礼，那我看不如就办两场。神前式是华族传统，场地我已经和明治神宫打好招呼了，至于西式的，我们这些长辈就只是参加，不参与安排了，不想请我们也可以，这样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尽兴些。”橘川正雄拍了拍结夏的肩。


    “对，女孩子结婚就是一个主旨——尽兴。别的都无所谓。”瑛子附和道。


    “神前式的流程繁琐，我们会有专门的礼仪顾问来规划，但就请亲家在这方面多担待了。”


    也许是双方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诚意，以及近藤案的发生改变了一切，谁都懂这段感情的分量，本来结夏最担心的父母会面环节到了快结束时反而变得最不需要担心了。


    “我看婚期就定在令和二年的春夏之交吧，选个吉日。”


    出门时，迹部瑛子搂了搂她的肩：“刚去伦敦的那年新年，包裹收到了吗？”


    结夏一愣，要是她不提，这段记忆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在伦敦时，三年前的新年第一天，leon捧着一个盒子说是送给她的、上面还有些不熟悉的字迹。她恍然大悟：


    “原来是您！”


    瑛子捂着嘴笑了起来，双手俏皮地按住她的肩：“其实是我送的哦！不会一直以为是景吾吧？”


    ******


    开始筹备两场婚礼之前，橘川结夏本来以为神前式才是比较烦的那个。可是得益于家里专门的礼仪顾问，她和迹部的任务便少很多。


    什么时候订白无垢，什么时候开六方会议，什么时候请仲人，都只要照着执行即可。不过，这对向来不习惯「执行」且经常性质疑规则的迹部和结夏来说，实在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反观西式婚礼，连续讨论了三个晚上，连个地点都没定。


    那是一个周日的晚上，橘川结夏接到了九条枫的电话，对方在汇报公司事宜的同时感慨怎么自己休了个长假回来，结夏就说要结婚了。


    “那天我喝多了，他把我送回家，然后没回去……我真怀疑青井和矢野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她边说边往嘴里塞着番茄。


    “第二天我就给他做寿喜烧吃，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拿到他买房的出价的时候正在吃的东西……”


    结夏极为缓慢地咬下一口，番茄汁溅到了桌上：“等一下，我好像知道西式婚礼应该在哪儿办了。”


    于是，当被橘川结夏和迹部景吾亲自聘请为他们位于温哥华周边的galiano岛的婚礼策划时，一之濑美雪问出了下面的问题：


    “那个岛人很少啊……倒是挺有艺术气息，还有好多老钱在那儿隐居，挺私人的，应该只能直升机上岛吧？但是……有适合婚礼的场地吗？”


    “可以选一座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