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家家的，做什么这样老气横秋的样子，叹什么气？”蓝瑛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下女儿的小脑袋。


    苏明媚抱住蓝瑛，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娘亲，我觉得姚婶婶好可怜……”


    或者说，这个古代跟她一样的女子都好可怜。


    她有一点点心疼，心疼她们……


    蓝瑛沉默了下，摸了摸女儿额头，温柔道：“她的确是个可怜人。”


    苏明媚突然抬起头，抿了抿粉嫩的唇瓣，出声问道：“祖母和娘亲难道不会觉得我刚才说的话，很……大逆不道吗？”


    第34章 明媚亦未寝


    脸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轻轻眨动着睫羽，眼里流露着一丝不安。


    毕竟，苏老夫人她们都是长辈，她劝说姚氏要“自私”一点，不要“愚孝”，一定程度上是在动摇苏老夫人这个做祖母的，和蓝氏这个做母亲的威信。


    她担心苏老夫人和蓝氏觉得她天生反骨，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遵了。


    苏老夫人朝小孙女招了招手，和蔼道：“明媚，你过来。”


    苏明媚来到苏老夫人面前，苏老夫人开口道：“你是个聪明又有奇遇的孩子，祖母知道你那样说，一定有你的道理，世上确实有母慈未必子孝，也有子孝母未必慈的人，你讲得不过事实而已，祖母和你娘又怎么会怪你？”


    “明媚，你记住，你做得很好，如果你姚婶婶听进去了你的话，那你就是救了她的性命。”


    “不管是我们苏家的儿郎，还是苏家的女子，遇事有不平者，皆可仗义执言。”


    “所以，你不必有负累，做你想做的。”


    “因为我们必定都是站在你身后的，知道了吗？”


    苏明媚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热，她何其有幸，穿越至这个思想愚昧麻木的古代，却能遇上这样的家人……


    哪怕她们在书中是恶毒女配的家人，也是最可爱的反派……


    苏明媚露出个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靥，“嗯！明媚明白了！谢谢祖母！”


    君紫宸也勾了勾嘴角。


    这一晚，流犯们在驿站歇脚，最下等的大通铺被挤得满满当当，苏明媚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悄悄披衣而起，来到驿站的庭院中，抬头望向月亮。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姐姐睡不着吗？”


    苏明媚转头，“小宸，你也还没睡啊？”


    小皇子白嫩精致的脸上浮现起无奈之色，蔷薇色的唇瓣抿了抿，道：“……有人打呼噜。”


    苏明媚一听，被逗笑了，“噗哈哈～”


    可怜的小皇子一定没有跟一堆臭男人同住大通铺的奇妙经历吧。


    “姐姐是有什么心事吗？”君紫宸突然问道。


    苏明媚重新望向了月亮，声音很轻地开口道，“小宸，你觉得我们现在看到的月亮，跟古人看到的一样吗？千百年后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们看得是同一弯月亮？”


    不等君紫宸回答，她又继续道：“我曾经……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女子与男子地位平等，女子也可以上学堂，读书习字，甚至出将入仕。”


    “女孩们不被要求困于后宅，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她们可以自己决定做主婚姻，甚至选择不成亲，不生子。”


    “成亲后，如果与丈夫脾性不合，或者丈夫不忠于婚姻，跟旁的女子有了牵连，可以随时和离。那里没有休妻一说，如果非要说有，那么女子同样可以休了自己丈夫。”


    “那里也有孝道，百善孝为先依旧是一种美德，却并不强行要求愚昧的孝顺……”


    君紫宸眼眸微动，轻声问：“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


    “有，我就见过。”苏明媚道。在末世前，她的国家生活在鲜红的旗帜之下，那是她怀念的盛世繁华。


    “是姐姐梦中所见的吗？”君紫宸歪了歪头道，“如果真有那样的地方，应该也就只能是传说中的仙境吧。”


    “……嗯，这么说，也没错。”


    比起天圣，她曾经的故乡，确实像神仙一般的地方。


    老有所依，幼有所教，男女平等，天下大同。


    虽然那时的人们依旧会觉得这里不对，那里不好，但，经历过末日血与火的烽烟后，苏明媚觉得那时就是最好的。


    穿越至这个古代，她最初因为蓝氏和苏贵妃的容貌与她现代的家人一模一样，而有所移情，最后因为贵妃姐姐的舍身相救和与她们的日夜相处，从而真正的把苏家人视作亲人。


    身怀空间和异能，她却只想在流放中护好苏家就够了，因为她从始至终冷漠的看待着这个朝代，并没有与这个朝代共情。


    直到今天看见姚氏，她同情起这个女人。


    也同情被这个封建制度下抹灭了天性，那许许多多跟姚氏一样的女子。


    她想，她得做点什么，才不枉穿越这一遭。


    所以……


    苏明媚抬头望向苍穹，星辰与明月映照在她眼底，仿佛遥远故乡那颗水蓝色星球静卧着的黄金巨龙，在宇宙深处睁开了巨瞳，跟她遥遥相望。


    于是，这片土地上，便也有了一颗火种——


    “但是，我相信迟早有一天，那样的神迹，也会降临在这里。”


    与此同时，苏明媚的嗓音响了起来。


    稚嫩，却坚定。


    君紫宸漂亮漆黑的凤眸盯着她的侧脸，“这是姐姐的心愿吗？”


    “嗯！”苏明媚点头。


    君紫宸微微勾了下唇，轻声道：“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虽然苏明媚还没想好怎样改变这个对女子苛刻，愚昧、落后的古代，但是，想要改变的一粒火种已经在她的心中种下。


    火种终将燃起，由天圣国卷向整个沧澜大地。


    **


    第二日，流放队伍从驿站启程出发。


    休整了一夜，甚至偷偷弄到了荤腥入腹后，众人的精神面貌要好得多，上午一口气走了二十公里，只是日头越发酷烈，众人都汗流浃背。


    “嫣姐儿过来。”停下来休息时，苏明媚朝嫣姐儿招手。


    嫣姐儿看了看姚氏，姚氏点了点头。


    昨晚，她睡前想了很久苏家小姑娘的话，才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反抗婆母……姚氏嘴里有点苦涩，她这辈子是做不到了。


    可是，她的女儿不能这样。


    姚氏自己没什么思想，顺从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但，她想——


    如果嫣姐儿跟苏家姑娘在一处，她的人生应当会跟自己不同吧。


    所以，姚氏并不阻止嫣姐儿跟苏明媚多来往，哪怕顶着婆母的压力，她也要点这个头。


    姚氏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这已经是一种反抗了。


    得到母亲允许后，嫣姐儿悄悄往前跑了一小段距离，跑到苏明媚跟前，弯起水灵灵的葡萄眼，露出贝齿笑，“姐姐！”


    这个称呼，让君紫宸眉头跳了跳。


    就感觉……挺不爽。


    苏景言也就算了，那本身是她嫡亲的弟弟，突然跑出个小丫头，竟然也跟他抢姐姐。


    看了眼只有六岁的嫣姐儿，小皇子蔷薇色的唇瓣抿起，终究没说什么。


    苏明媚找出空间里的最小码儿童滑冰鞋，递给嫣姐儿，“穿上试试。”


    嫣姐儿愣了愣，眨巴眨巴眼就这么看着苏明媚，不敢确信地道：“这是……给我的？”


    苏明媚点头，“嗯，你跟景言年纪一样大，应该能穿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让嫣姐儿有些手足无措和受宠若惊。


    苏家孩子们穿的滑冰鞋，看起来身法炫酷又走路轻松，其他流放家族的孩子谁看了不眼红羡慕？


    可是，有押解的官兵在，没人敢造次，其他孩子也只能眼馋。


    就连她那位金贵的兄长，祖母的宝贝金孙，哭闹着想要，都没有办法呢。


    然而，这样宝贝的东西，现在却被拿到了她面前，只要她伸手，就可以接过……


    在嫣姐儿短短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被坚定选择的时刻。


    特别是跟兄长范桐相比的时候。


    她总是输的那一个。


    就连母亲都叫她忍。


    “嫣姐儿你要乖，要听话，桐哥儿是你的二哥，你且忍让一些，不能得罪了他，将来你出嫁，母族才是你的依靠，你有兄长撑腰，在婆家才能过得如意……”


    最后，她听见母亲轻轻叹息了一声，“……谁叫你是个女孩儿呢，你要是个男孩该有多好。”


    母亲以为她听不懂。


    其实，她都懂。


    因为她是女孩儿，所以注定不得祖母和父亲喜欢，母亲也经常偷偷暗叹她不是男儿身。


    因为她是女孩儿，所以范桐瞧中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美貌婢女，轻而易举就能够把翡翠姐姐要到他那儿去。


    因为她是女孩儿，所以范桐打死她的奶嬷嬷，她除了哭闹也无能为力。


    可是现在——


    嫣姐儿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姐姐眼里，比是男孩儿的范桐要有份量、更重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