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他们不会这么倒霉吧。


    难道还没逃离山火，就要葬身兽腹？


    眼看着就要被这群兽潮一般的动物追上，落在最后面几辆三轮车的人，甚至都想跳下车逃命，或者拿石头扔为首的狼群……


    这时，苏明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蓦然响了起来，稚嫩的嗓音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冷静，莫名的令人心安——


    “大家不要惊慌，自乱了阵脚，这些动物跟我们一样也是因为山火逃命，它们现在没有心思与人类为敌，你们仔细瞧，它们身后还跟着羚羊、鹿群和狍子呢。”


    “狼与羚羊互为天敌，现在这种时刻，就连动物都可以放下刻进骨子里的弱肉强食，我们生而为人，为什么不可以呢？”


    “不要驱赶、惹怒它们，就让它们跟在车队后面吧。”


    第69章 天灾祸世，众生平等


    曾经在那个鲜红的国度长大，苏明媚很清楚，人的血液里是有凝聚力这个东西的，特别是在灾难与战争面前，不仅凝聚力无比强大，人性中神圣的一面，也会被无限扩大。


    果然，听苏明媚讲完，众人不再因为害怕猛兽本性凶残就试图驱赶它们，动物们也只是跟在车队后，不曾扑起来伤人……


    万物有灵，蝼蚁尚且偷生。


    他们作为人都想活着，尽可能的活下来。


    这群动物不过是跟他们目的一致罢了。


    天灾祸世，没有谁比谁的性命更高贵。


    ——众生平等。


    **


    有位诗人曾写下这样一句千古名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苏明媚觉得这句诗就是眼前山火的最好写照。


    一片卷着火星的枯叶，在扭曲的火焰中飘起，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到另一座山头。


    于是这场山火便绵延不绝的像是病毒一样扩散开来，燎原百里，生生不绝。


    山火火势浩大，遇上百年难得一遇的酷暑，再加上干旱缺水……


    这场灾难根本难以扼制。


    火势从这座山蔓延到那座山，好在龙虎山匪盗横行，山下根本没有村落与百姓，但，车队与动物群一行浩浩荡荡地逃亡了两三座山后，就遇见了村庄……


    这座名叫“小梨村”的村落里的人，今早见到隔着两座山头的龙虎山烧了起来，黑烟滚滚，铺天盖地，村子里年长睿智的长者见势心头一沉，眺望着远方的沧桑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凝重，良久以后，心情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村中的少年见状，不解地询问道，“大山爷爷，到底是怎么了？从未见您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吗？”


    彼时，火势虽然还没有蔓延到小梨村所在的这个地方来。


    但长者说：“栓子，是灾难啊，它就快来了……别问那么多了，赶快通知村正，将村民们全部都召集起来，然后通知他们……收拾东西，逃命去吧。”


    小梨村的人祖祖辈辈定居在此，世代繁衍至今，甚至整个村庄的人，大部分人家都姓“李”，每家每户都有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虽然邻里间偶而也有些斗嘴摩擦，但大家都是守望相助的，虽无大富大贵，却也自给自足，勤劳快乐。


    这里是他们的家园，有他们的房子，田地，庄稼……


    村民们自然不愿意离开扎根、生养他们的地方。


    “大山爷爷会不会是弄错了？今年是干旱了些，但只是起个火而已，龙虎山隔着咱们村子还有两座山呢，哪里就能烧得到咱们这里来了？”


    “要我说哦，烧得好哩，那群该死的土匪……”


    但，当山火猛烈的像一只身体藏着火焰的燎原怪物般，一路朝着小梨村所在的方向烧过来，村民们才终于慌了。


    “天哪，这火起得怎么这么快，不止把卧龙山和伏虎烧了，就连挨着的夔牛山、落凤山也被烧了！”


    “这群天杀的土匪到底干了什么？！”


    “快，咱们快点收拾包袱——逃命去吧！”


    小梨村的村民你推我搡地各自奔回家中，收拾起大包小裹，这个想带走，那个也不愿意落下，女人们恨不得锅碗瓢盆都给带上，就连衣服兜里都塞得鼓囊囊……


    但是，逃难不是搬家，没有太多充足的时间让他们带着全部的家当！


    一想到要背井离乡，逃亡到不知名的远方，祖祖辈辈在这里置办下的田地房产都没有办法带走，村民们都不禁悲从中来。


    但，转眼抹一抹泪，咬牙将包袱里塞上更多有用的东西。


    小梨村中的老人有些却不愿意离开，他们老了，走不动了，活着也只是拖累，走不了多远，比起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他们更愿意葬身此间，落叶归根……


    只要孩子们能走出去，避掉这场天灾，他们也就能死得瞑目了……


    车队与动物群们浩浩荡荡逃到小梨村时，正遇上也准备逃难离开的村民。


    苏明媚一行风尘仆仆，小梨村村民们包袱款款，两方人马遇上。


    决定留下的村里老人们，在村正与族老的带领下，前来相送离开的人。


    见到苏明媚她们的车队，以及身后浩浩荡荡的动物们，村中睿智的长者开口问道：“各位客人莫非是从龙虎山那边逃难过来的？”


    这时，就轮到苏老夫人出面。


    苏老夫人一身素服，气质却如同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华内敛的玉，她点点头，“正是。”


    那位长者虽然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只是县令，一辈子背脊朝天，面朝黄土，在土地里刨食儿，比不得读书人博学，但是漫长的岁月与农民勤劳的经验，赋予了他一双智慧且沧桑的眼睛。


    他一眼便看出这一行人的非凡，双手合礼，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吾家小辈也准备逃难而去，请各位贵人带上他们一道，不知可否？”


    萍水相逢，苏老夫人不会轻易做出承诺。


    因为答应下来，就得为这些人的生死负责。


    长者似乎也懂她的顾虑，连忙道：“不需要贵人们管他们的吃穿嚼用，也不需要负责他们的生死，就只是让他们跟着，在不危及贵人们的前提下，对他们照拂一二，可否？”


    若只是这样的话，似乎也无不可……


    苏老夫人略微沉吟的时候，苏明媚开口问道：“请问老爷爷，您们村子里的人，可有什么擅长的？”


    长者道：“回小姐的话，吾辈都是种田好手，擅农事，观天象，也有不少手艺人，精通木工，泥瓦。”


    苏明媚闻言点了点头，“行，我们可以带上他们。”


    长者一怔，没想到这群里面做主的竟然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见到那位老夫人也没有反对，他顿时一喜，“谢过各位贵人援手。”


    然后，村里老人为了表示感谢，将家中剩余最后的食物——棒子面、风干的腊肉、腌制的小咸菜，纷纷送给苏明媚她们。


    “老爷爷，你们不必这么客气的……”


    “要的，要的，反正我们也用不上了……”村中老人盛情难却。


    小梨村的女眷与孩子们，以及各种包袱行囊，被逐一塞进三轮车后座，成年男子就得辛苦他们自己走了一程了。


    因为村民们是后插进来的，原先的那些人，不少都受了伤，也不能让伤患下来走路。


    老人们没有要上车的意思，只站在村口挥手相送。


    苏明媚微微惊讶地问，“老爷爷，你们不跟着一起走吗？”


    长者摇头，微笑着道：“不了，我们老了，总归要落叶归根的，但孩子们还年轻，不能陨落在这里，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


    车队重新出发。


    将那群老人远远的抛在身后。


    苏明媚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心中隐隐闪过一丝悲怆之意。


    不论是哪个朝代，老人们永远是最先被时光洪流遗忘、抛弃的那一个。


    第70章 逃难队伍不断壮大


    潼州辖内有七县十二镇，镇下还有村落，小梨村是车队经过的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


    一路上，陆续又有不少其他村庄的村民加入进来，三轮车已经超载，装不下越来越多逃难的人，不过，他们都背着包袱，自觉跟在车队后面走。


    或者说，通往府城的官道只有一条，大路朝天，谁都可以走这条路。


    只是逃难的时候，跟着大部队一起，总会多几分生机。


    车队就这么由最初的两百余人和一群动物，逐渐扩张至上千人，陆陆续续越来越多……


    为了照顾徒步的难民，车队甚至在危险可控范围内，适当减缓车速，让他们可以跟上。


    因为过了最危险的龙虎山后，暂时倒是没有山石与树木崩裂坠落的危险。


    只是，山火追在后面，只要它未曾熄灭，众人逃亡的脚步就一刻也不能停止。


    从白天到夜幕，从烈日骄阳到熔金日落……


    苏明媚坐在三轮车上，比起那些徒步的难民，她被烈日暴晒，除了热之外，倒没有太辛苦的感觉，甚至因为有便携式小风扇，还能从炼狱般的高温中感觉到一丝摇摇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