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二十一也极为恭敬地向这个不满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行礼道：“明媚小姐。”


    苏明媚走近，随着步伐走动，她梳着花苞头上缠着的小铃铛微微作响，声音极为好听，有种活泼烂漫的少女感，她开口道，“刚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君紫宸漂亮的墨瞳里顿时闪过一抹淡淡的心虚，他抿了抿唇瓣，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何为好，“我……”


    他是有不止一次想过，那就杀了吧。


    自古瘟疫都是如此，选择这样做的，他不是第一个，也不只他一人。


    为了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免不了少数者的牺牲。


    就算知道苍生疾苦又怎么样，反正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


    小皇子近乎冷酷地想着。


    他在以各种理由说服自己——


    就这样去做吧，你没错。


    从小，君紫宸在先帝膝下，手把手学习的帝王术，也是这样教他的。


    为了大多数的利益，可以做一定的牺牲。


    但是，为什么会犹豫呢？


    可能是……


    想到苏明媚对这些流民的悲悯吧。


    她跟流民亦是非亲非故，却愿意向他们伸出手，如春风拨开冻土，叫人从黑暗中得见天光。


    如果叫她知道，她救下的这些人得了疫病，不能再留……


    她应该会很伤心吧。


    君紫宸如是想着。


    这一刻，他心中所想，跟平生所学的帝王心术，背道而驰。


    所以，他犹豫、迟疑了。


    苏明媚说听见他刚刚和暗卫的对话，君紫宸就觉得仿佛心里隐秘角落里的阴暗，被她勘破。


    如果再过十年，君紫宸定然面色自若的轻轻一笑，声色不动，能轻而易举地哄骗了她去，或者绕过这个话题。


    但是现在只有9岁稚龄的小皇子，还没有办法做到不露声色。


    他甚至为自己脑海里曾经闪过的阴暗想法，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苏明媚却张开樱色的唇瓣，轻轻地开口道：“这疫病的防治，我有办法。”


    话音落下。


    君紫宸和暗二十一竟然齐齐抬头望向她。


    “姐姐说的，可是真的？”君紫宸深吸了口气，才语调缓慢而沉着地问道。


    苏明媚也没有把话说得特别满，“虽然并无十足的把握，但是总比让身染疫病的人等死要强。”


    “那……姐姐有几成把握？”


    “唔。”苏明媚歪起头，想了想，说了个数字，“大概七八成吧。”


    君紫宸却缓缓吐出一口气，笑了，“那就够了。”


    父皇曾告诉他，任何事情有超过五成的把握，就值得赌上一赌。


    *


    队伍里病倒的人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染了风寒，外加闹肚子，虽然面有菜色，却还能强撑着精神，互相打趣儿道：“瞧瞧我这不争气的身子，竟吃不得一顿好的，吃个肉还拉肚子了……”


    没人觉得是昨夜的那碗梅干菜炒腊肉丁的热汤面有问题。


    就像是现代的女孩买口红，如果是某奶奶，某梵希等牌子，涂了不仅沾杯掉色，还显唇纹，那也是自己这张嘴不争气，绝对不是口红的问题。


    那么好吃的热汤面有什么错呢？


    都怪他们自己身子不争气，这才无福消受。


    只是，当他们得知自己不是染了风寒，而是患了疫病，这些人就个个慌张了起来。


    “不、不可能的吧、我们怎么可能染上那个东西……”有被吓说话磕巴，不愿相信的。


    “疫病？！这可怎么办啊，我还不想死！”


    “这个贼老天，不是旱灾就是洪涝，现在又是瘟疫，是存心不让我们小老百姓活了，断绝了我们的路吗？！”有被刺激得狠了，红着眼张口骂天的。


    没有染病的人，也顿时如临大敌，看向患有疫病者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对生死的畏惧，还有对身染疫病者的防备，生怕自己也被传染上。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苏明媚知道疫病的事一旦说出来，就必定是这副光景。


    但，不得不说。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疫病的严重性，他们才会上心，在生死面前，严格按照她交代的去做。


    第90章 连花清瘟胶囊


    “大家不要惊慌，这个疫病并非不能防治……”


    “首先，要勤洗手，在洗手后才能触碰入口的食物，这个叫做洗手液，按压一点就能打出泡沫，用它洗手能够有效消除病菌。”


    “从现在开始，不得喝生水，水必须煮沸后才能喝。”


    “还有……”


    一条条疫病防治的规定颁布下来，某些称得上是古怪的条款，就不免有些违背他们的认知了。


    除了世家与皇族讲究风雅，采梅花上的雪、竹叶上的露来泡茶，才将水煮开之外，像普通小老百姓都是庄稼人，哪里有那般矜贵，要知道烧水也得是要用炭和柴禾的！


    他们通常都是吃生水，井水味道甘冽，喝起来还有一股子甜味儿呢。有时候在外边儿，渴了见到溪边、河边的水，只要看起来干净，就直接拿手捧起来喝。


    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想到这么活了小半辈子，第一次听见喝生水还能染上疫病的。


    苏明媚该怎么告诉他们呢，在她前世的国度里，十九世纪的欧洲有一段关于“霍乱”的疫病史，感染霍乱病菌的患者在靠近河边的地方解手，粪便携带病菌，污染了水资源，那时的人喝了生水，导致霍乱大规模爆发，死亡人数触目惊心。


    所有的水资源都是循环的。


    前有大旱，在饥荒灾年里饿死的人不知多少，一部分人的尸首死后被饿红了眼的难民分而食之，更多的人死后尸首腐臭，无人替他掩埋敛骨，横尸了荒野。


    这场瘟疫，已经在那时起就埋下伏笔。


    随后，一场洪灾，丧生的百姓又不知多少。


    许多人被洪涝冲走，被卷到不知名的远方，他们的尸骨在水中被泡大、肿胀、腐烂、面目全非。


    最终，或被冲到了溪边浅滩上，或被冲到了荒野树下……


    无人看见堆积的尸体繁殖出怎样可怕的病菌，渗透土壤，污染了地下水源。


    自古都有“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说法，正是因为灾变中死去大量的人，他们的尸体没有进行焚烧处理，被埋入地下以为是落叶归根，谁曾想反倒成为了细菌疯狂繁殖的温床。


    而持续不断下了两月有余的大雨，足以将天圣国的水资源循环一遍，恐怕不止他们队伍里这几个染上疫病的人了。


    想到这，苏明媚心情略微沉重了一瞬。


    这次，不知又得死上多少人了。


    苏明媚都有些弄不明白了，按理说，这个世界都是围绕着男女主展开，君天逸身为男主，作为皇子夺嫡中的最后胜利者，故事的结局理应是他封为女主云若月为皇后之后，天圣至少几十年都无战乱，风调雨顺，繁荣昌盛，最好男女主生几个孩子，继承天圣国的皇位，千秋万代才是。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结局，永远是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结果呢？


    天灾人祸连连。


    都有末日之兆了。


    苏明媚继续道：“帐篷注意通风，被褥和衣裳每日都须得用艾草熏过一遍，地上和帐篷四周洒上石灰水，每个人都必须得佩戴口罩，吃饭的碗筷放进沸水中高温消毒……”


    以上措施都可以有效防治疫病的传染。


    听着女孩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的话，众人心中的恐慌不知为何渐渐的被压了下去。


    虽然这些条令古怪，但只要照做，应该……很多人就能活下来吧？


    染了疫病的人从未奢求能他们所有人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他们只是害怕被放弃，没死在瘟疫里，反倒死在自己人手里。


    村子出现瘟疫，帝王下令屠村，连小孩都不错漏的故事，他们也听过。


    还好，比起故事里的人，他们可幸运多了。


    这些人心中重新燃起了星点的希望——


    “好。我们都听明媚小姐的，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我们本来就是早该死的了人，是小姐救了我们，才苟活至今日，就算死在这场疫病里，也不亏，好歹多活了段时日！”


    “就是，就是，其实说起来多活的这段日子可算够了本呢，我先前家穷，连肉都吃不起，昨夜那碗梅干菜炒腊肉丁的热汤面，那滋味儿也叫我终身难忘，就算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哈哈哈……”


    身染疫病的人，竟然个个豁达的笑了起来。


    这真是举世罕见的事儿。


    紫衣卫们掌控皇室秘要，历代传承，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如今，却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他们眼前。


    不知怎的，见到这一幕，他们也跟着微微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