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都知道了,或许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忍耐他,直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郑晏秋睁着眼睛看了许久,坐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起身又不知道该去哪,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决定,不由自主到了紫菀居。
夜深露重,他衣衫沾着些露水。
他无声无息推开门,进了郑令苓的屋子。
谁知她竟也没睡,伶仃地坐着,手放桌上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桌上放着的灯盏,拿剪子挑着快烧尽的,昏暗暗的烛芯。
他来时脚步太轻了,她没注意到。
等郑晏秋推开门,发出“吱呀”的细小声音,烛火微微晃动,郑令苓才回神,将手中的剪子藏到一边。她的眼眶红红的,大概是一直没睡,熬到天明熬出来的。
她问:“你来做什么?”
郑晏秋的身形顿住,他的手自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她是背着窗坐的,刚好挡住了昏暗的烛光,从外面看是一片黑暗,他以为她睡了,想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看看她,没想到也她没有睡。
郑晏秋犹疑片刻,还是走到了她身前,嗓音低哑:“怎么不睡?”
不知怎的,看到她也睡不着,这让他心底竟又生出点可怜的希望。
郑令苓坐直身体,垂眸道:“你还没答应帮我,我睡不着。”
她这话什么意思,他不答应她,难道她就整宿整宿不睡觉吗?
郑晏秋心中既痛且怜。
她在等他的松口。
他却在等她反悔。
他在她身前蹲下,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伸手握住她的双手,轻轻摩挲着,道:“那天你说,我左右了你的心……”
他仰起脸,看着她恳求道:“令苓,你的心这回不能再为我动摇一次?就这一次,好么?”
若是想继续假装做一个疼爱妹妹的寻常哥哥,他应该松口答应她。可他到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多拙劣,想的还是干脆将错就错,只求她能可怜他这一回。
他们两人的关系这辈子都是不正常的,从他喜欢她那一刻就注定的事。无论她是只拿他当哥哥也好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情感他都管不了了,他只求她能改了主意,好过一意孤行。
不要再同他较劲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郑晏秋的侧脸,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睛里蔓延着血丝,一夜过去,下颌生出短短的青色的胡茬,形容不可谓不憔悴。
郑令苓看着他这样狼狈,喉咙没由来哽住,眼眶发热,转开眼不去看他。
她很不喜欢郑晏秋在她面前的可怜样子。
每一次他在她面前装可怜她的心都会不自觉抽痛,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喜欢他的,可是她讨厌那种喜欢。
让她觉得自己在犯/贱。
反而愈发心硬。
她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她说过,郑晏秋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合装可怜,她清楚他的可怜只不过是不惜一切动摇她,达成自己目的的一种手段,就像是当时他逼她送走来财那样。
他自尊心那么强,真正可怜的样子他是耻于在她面前做出来的。
可她也很争强好胜,以前和郑晏秋的较劲,每一次让步她都气到发抖,悔不当初。之前的一切结果她都不在乎也无所谓了,只有这一次,她死也不想输,不想输给宋云韵,输给郑晏秋,输给邓婉净。
不想输给那该死的被人偷换了的命。
三天,她已经想得很明白,很清楚了,不要说她心中那些压着的不甘,单说若是她退了这一步,就是将之前断绝的狠话都当成玩笑话。
更何况她的心大部分时候本来就很冷很硬,有时候甚至到了狠心的地步,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动摇了。
“你可知若是你以后不愿意了,皇宫我鞭长莫及,未必能护住你……”他听了仍不死心,咬了咬牙,道:“如果你真的想嫁人,等选妃结束我可以……马上给你招赘,你想选谁我都不干涉,成么?”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她闻言轻轻嗤笑,眼如点漆,垂眸凑近盯着他,轻声细语道:“你想为我找一个你能掌控的人,以后我俩和你一起住在郑府,他知道你和我偷.情也不敢说什么。以后生的孩子姓郑,传你们郑家的香火,是不是?”
她这番嘲弄说得直白露骨,跟戳着他脊梁骨骂没什么区别,郑晏秋不吭声,他没想到在郑令苓眼里他是一个如此无耻下流的人。
他混迹官场,朝中大臣互相攻讦时听到的扒/灰,通/女干,狎/妓,动用私刑打杀妾室仆役的恶行不知多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忝居其列。
事实上他没有她想象的如此不堪,如果她答应了,他也只会将那个招赘的时间无限制延后,毕竟他从没有动过和任何别的男人分享她的念头。
然后寄希望于有一天她会接受他。
哪怕不是回应,只是接受。
如果她非要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他想他应该会给她找,只不过之后会打发他去涿州老宅看家。
但无论如何矫饰,他心里也清楚根本问题是这段关系不为世俗所容。
乱/伦不比通/奸好听多少。
他垂着眼,再没办法厚着脸皮劝她了,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他自己心里有鬼,在她面前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其实还有因为生气到不想说话的缘故,恨她的不反悔,恨她的不动摇,恨她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为了一个根本没影的男人跟他犟,可他已经失去了生气的立场,只能试图通过卖可怜来打动她。
可惜也失败了。
“我知道了,”郑晏秋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道:“你一夜没睡,这怎么行呢?”
他拉起郑令苓,将她引到了床上,为她脱了鞋袜,让她休息,自己也在她的身侧和衣而卧。
郑晏秋犹豫片刻,从背后拥抱着她,他的动作太自然而然,郑令苓看着他不说话,他说:“我什么也不做,只是想抱着你,让我抱抱你,好么?”
既然她知道了,郑晏秋不想装,也没什么可矫饰的了,他想搂着她睡。
两人共枕而眠,郑晏秋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下颌短短的青茬蹭在她脸上,有点扎人。
他盯着她的发顶,凑到她耳边问:“令苓,如果我不是你亲哥哥,你会选我吗?”
他还在试探她。
闭上眼,郑令苓眼前浮现宋云韵临死前的模样。
“那挺好,你亲儿子郑晏秋喜欢我,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应该会很高兴。”
打蛇打七寸,郑令苓向来能拿捏住别人的软肋。
看着宋云韵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哂笑:“怎么,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养的儿子居然对我有悖/逆/伦/常之情吗?”
“你不准……”她惊惧尖锐地嘶吼:“你和晏秋这辈子不可能,我不同意!”
她枯瘦的拉扯着郑令苓的衣衫,爆发出来的力量将她扯到自己面前,深陷眼眶的眼球死死盯着她:“他对你那么好,你不能毁了他,让他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你答应我!”
郑令苓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黑黢黢的眼眸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诛心的话:“我——不——要,我会去求仙求佛让郑晏秋爱我一辈子,每天醒来我都会确认他还喜欢我。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我要他死。”
看着宋云韵又惊骇又怨恨的神情,她轻飘飘挑起秀眉,古怪一笑道:“妈,您别怨我啊,把这当成你自己的报应吧。”
“你……恶…毒……”
宋云韵闻言气到发抖,一口鲜血喷出,溅到郑令苓脸上,眼睛睁的大大的直挺挺往后倒去,直接咽气了。
她死不瞑目,那句话是她最后的遗言。
郑令苓看着墙壁,此刻她心里也没有什么报复的畅快,只有淡淡的悲哀。
郑晏秋聪明一世,偏偏毁在喜欢她上了。
她轻轻侧首,冷嘲道:“你睡着了?在说什么梦话,什么时候你也说起假如了,没有这个可能。”
她拉开他的手臂,往床里缩了缩。
郑晏秋听了只觉心梗,沉默良久,重新将她搂进了怀里,将她按得更紧,道:“睡吧,一切等睡醒了再说。”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也不知道是哄她还是哄自己。
睡醒了,说不定郑令苓就会改主意了,哪怕是改成招赘他想他也会接受,只要她不离开他。
郑晏秋在其他事情上总是会以最坏的情况来考虑问题,但在和郑令苓的关系上,他却总下意识往好的地方想,一直都没有办法真正的死心。
真正头撞南墙也不愿改悔的人其实是他。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手搭在她的腰侧,大概是真的累了,郑晏秋疲惫地阖上眼皮。
郑令苓没有睡。
她知道郑晏秋也没有睡着。
天幕暗沉,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烧完了,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明明前半夜很慢,现在却倏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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