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史书上几笔污名,现在他付出的代价还是严重太多。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的人生,性格而言可能都是极大的挫折。
说什么也晚了。
郑晏秋都有点开始佩服那位给赵钰一箭的太子妃,这样的人嫁给赵瑛倒是可惜了。
郑令苓回来,在通往自己寝殿的廊道上碰到了等她的郑晏秋。
他身着水色襕衫,站在廊上,风吹着他的衣袍。远远看着气质冷寂,姿容如玉,身形挺拔如松,侧脸冷峻而清瘦,肤色清白,在暖烛下蕴着淡淡的光华。
郑令苓走近了。
廊上挂着的牛角壁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来也主要是为了见她,只是被今天这么多事耽搁,直到现在人站在眼前,他才确认她无恙。
郑令苓满身是血,即便是披了大氅,他也远远闻到了血腥味儿,于是皱紧了眉头,走近了问:“你有没有事?怎么身上这么重的血味。”
她摇摇头道:“我没有受伤,都是赵钰的血。”
没有受伤就好。
她顿了一下,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他情况不太好。”
“我已经去看过他了,”他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在行宫里,人多眼杂,加之今日发生的事,行宫中守卫变严了不少,郑晏秋不好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安抚她,只能伸手拉过郑令苓的手,他低声说:“你一定受惊了。”
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和看见一个人在自己眼前突然被杀是两回事。
郑令苓闻言一怔,其实也没什么的。
只是见到他总归是放下心来。
手被他拉了出来握着,袖中也露出一截莹白腕骨,在外面待久了,她的手也冷冷的,想将双手都稍微暖热一些。
她任由他握着,垂眸问:“你呢,有受伤吗?”
“没有,我没受伤,”他听了笑了一下,这几日一直紧蹙的眉头放松了,反而有一种青年的俊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夸奖道:“听说是你救了赵钰,真是厉害。”
虽然他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外臣不能在行宫中久待,更何况现在实在太晚了,两人没有说一会儿话,郑晏秋就要离开行宫了。
郑令苓满身血污,也要去收拾更衣。
她离开前,郑晏秋从袖中取出一副药,药是刚才找太医抓的,又将自己腰间的香囊摘下来给她,里面的药草刚好是新换的。
“怎么给我这些?”
他淡淡说:“都给你安神用的,怕你今晚做噩梦,休息不好,香囊等回京后再还我吧。”
无论是皇帝还是赵钰的身体此时都不好行路,回去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她应该只顾着带了伤药,没有带这些东西。
郑令苓迟疑了许久,说是做回兄妹,但在长久的相处中,她已经不知道怎么算是和郑晏秋保持分明的界限了,现在这种程度的关心。
仿佛既可以是兄妹,也能是情人。
让人感觉棘手。
见他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她还是伸手接过香囊。
抬眼郑晏秋衣衫单薄,整个人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冷寂,想到他一会儿还要骑马离开,夜里风冷,便解下身上披着的大氅递给他。
大氅混杂着血腥和草木泥土的气息,不太好闻,但只是一时保暖所需,他也没有嫌弃地披上,银白的大氅落在他的肩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之后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他送了她一段,直到快到她的寝殿才驻足。
郑晏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为数不多的原则都给了郑令苓,因为那点原则反倒做了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今天过后他打算抛掉那些原则了。
夜色沉沉中,等女人纤长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收回目光离开,神情也变得冷淡寂寥。
他不能让郑令苓嫁给一个废人。
赵钰是生是死,老天保不保佑赵钰,郑晏秋不在乎。他想要的自己会一点点谋划,不需要老天眷顾。
郑令苓陷入温热的浴池中,洗去一身污浊和疲惫,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外穿宝蓝色大袖衫,以粉杏色发带束发。
和阿碧一块吃了酒煎羊,花炊鹌子,饭后又喝了碗燕窝百合莲子羹,羹汤色如凝脂,入口绵柔,胃里暖烘烘的,直到肚子有些饱了才有种活着的踏实感。
吃完,郑令苓先去看了邓婉净。
她被关着,门口有护卫守着,寝殿里以前所有侍奉她的宫女都被撤了,现在谁都进不去,只能听人说她还没清醒。
其实郑令苓在邓婉净被带走前瞧过她一眼,邓婉净紧紧闭着眼,蹙着眉,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穿着的锦袍被割出几道口子,混着黄泥污草,狼狈不堪,发髻崩散,露出来的皮肤上有被山石剐蹭的伤口,满头乱发黏着尘土血污,唇脸惨白灰扑扑一片。
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和阿碧走进茫茫夜色,她问阿碧:“你觉得她能醒吗?”
“我觉得能的。”
“为什么?”
“有些人活着全凭一口气撑着,只要那口气没散,就不会死。”
郑令苓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阿碧:“你说的她那口气是什么?”
“支撑着她爬上高台,杀掉赵钰的理由。”
郑令苓沉默,邓婉净现在失去了一切。很奇怪,她心里没有多少快慰的情绪,反而有种一场好戏散了的寥落感。
“阿碧,对自己的仇人生出点敬佩心很奇怪吗?”
阿碧回答:“不奇怪,我的仇敌们也都很敬佩我,但不影响他们都想让我死。”
她听到回答,笑了一下:“你杀过多少人?”
阿碧想了一下:“比你寻常给人喝药用的药碗里能装的黄豆多些。”
“……原来你在医馆给病人端药的时候都在想这些吗?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比喻。”郑令苓有些无奈。
夜色深深,两人一人执着一盏灯沉默地走在廊上,莹莹照着眉目。
郑令苓忽然道:“如果赵钰醒了,我应该算赢得很彻底吧。”
阿碧神色迟疑,她不知道在郑令苓眼中输赢的标准是什么,答:“嗯,应该算。”
郑令苓听到后严肃了神情:“那我这两天估计不能吃烤鹿肉了?”
“……为什么?”阿碧不解。
“这几天得吃素求佛祖菩萨开恩饶赵钰一命。”
“这代价也太大了,要是他没活……以后咱们来不了围场,再也吃不着围场的烤鹿肉怎么办?”
阿碧劝她:“愿意为他吃素的应该挺多的,不差你一个。”
“说的也是,”郑令苓纠结了一会儿,“那还是算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郑令苓意识到刚才自己和阿碧的对话怪怪的,怎么有种吃烤肉比人命重要的感觉,明明她一开始没这个意思。
她忽然想到什么,止步问:“你之前说自己是童养媳,那你的那个……”
“死了。”
郑令苓看了看阿碧凉薄淡漠的神情,噤了声,没敢问人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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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弟:我是男鬼。
第35章 这些日子天仿佛一下……
这些日子天仿佛一下子凉了。
赵钰在第三天午时苏醒, 受重伤的感觉并不好,胸口疼痛呼吸不畅,脑袋昏沉。
宫女梳着小盘髻, 着一身素净秋装来报信:“王妃,现下王爷醒了,奴婢前来向您禀报。”
郑令苓鬓间簪一支汉白玉珠串步摇, 素净淡雅。穿着豆青色缠枝葡萄暗纹罗衫, 腰间系梅红色丝绦, 下着月白色织银提花百褶裙, 在身下铺展开, 光华流转。
她正在吃御膳房做的鹿骨汤,汤色呈温润的浅蜜金色,油花极薄,浮着一层细腻莹白的骨脂, 热气裹着醇厚的骨香和清酒的淡香,入口温润绵软,丝毫不腻。
白瓷汤匙缓缓搅着羹, 她神情没什么变化,道:“知道了,我待会儿过去。”
王妃的反应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兴。
宫女偷偷抬眼打量眼前的女人,眉目疏淡,瞳若点漆,声音听起来清泠泠若山泉击石,没什么表情时给人一种疏离之感,其实人很随和。
在秋狝之前,宫里的人提到这位王妃时津津乐道的还是她极其传奇的成为王妃的历程,十五岁之前还是一介村姑, 靠着自己哥哥一步步高升侥幸入选了王妃择选,本以为是来凑数的,结果在殿上被信王亲自选做王妃,简直太像话本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故事,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
秋狝之后,大家又都纷纷觉得信王命好了,现实意义上的,凶险到这种程度的伤势都能救下来,毕竟就算这种身份尊贵的人命都只有一条,真的碰上祸事还能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的人真的不多。
而且大概是也出身低微的缘故,她没有摆什么身份架子,这两日还腾出空来给宫里的侍从们看伤,即使是简单的头疼脑热也会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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