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又是她最后一个知道的。


    要死死外面去，还回来做什么呢？楚凝在掌心施了几遍除尘术，去掉洛宸冰留下的血迹。


    用了上好丹药，丢掉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把半死不活的少年从阎王殿拉回来后，楚凝盯着洛宸冰的脸看了很久。


    房中的夜明珠光亮柔和，衬得那张脸格外好看。


    他小腹处金色烙印散发淡淡的金光，楚凝思来想去，无半分头绪，总觉得该去查一查，可不知从何查起。


    这印记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有什么用，她一概不知。


    “我管那么多作甚。”楚凝烦躁地薅头发，“他又不是我的谁！徒弟而已，死了再收一个。”


    为了让洛宸冰付出鲁莽的代价，楚凝没有给他找来男子衣衫，只留了一张薄被。


    清晨，洛宸冰醒了，发现自己□□地躺在楚凝的床上，红着脸坐起身，抓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师尊？”


    楚凝的神识笼罩整座院子，洛宸冰话音刚开，她便现身屋内，随手拉过一把椅子落座，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怎么，还知道我是你的师尊？”楚凝轻笑一声，“我看你以后叫戚寻师尊好了，他连你勇闯杀境一事都知晓，说来也是，你是戚寻挑的弟子，心在他那一边。不如这样，我和他说清楚，将你归还于他，往后你我二人便是同辈，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唤我一声师尊。”


    洛宸冰脸上褪尽血色，声音发紧：“我去杀境之事，未曾告知任何人！”


    “那与我何干？”楚凝只觉可笑，听他这话像是她身为师尊失职，比戚寻晚一步得知消息。


    楚凝生气都觉得费劲，保持微笑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能做的就是离准死鬼远点。洛宸冰，踏出这个房间的门，你便不是我的弟子，日后桥归桥路归路。”


    洛宸冰眼前一黑，仓促间伸手撑住床沿，全然忘了自己身无寸缕：“师尊息怒，弟子知错了，还望师尊收回成命。我是师祖挑选的，但我一心做师尊的弟子，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


    楚凝偏开视线，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房内。


    洛宸冰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不在了。


    洛宸冰闷头缩了三天，第四天，楚凝的声音响起。


    “你该走了，这是我的房间。”


    “师尊！”少年嗓子哑得厉害，双目赤红，猛地抬头，吓了楚凝一跳。


    “我来是想告知你一声，极乐宫向各大宗门递了索人名单，不少宗门不愿交出门下弟子，直接被极乐宫屠戮除名，血腥味连日不散。如今诸宗对极乐宫恨之入骨，揽金宗也亲赴万剑山商议对策。我带众弟子前往讨伐极乐宫，你去不去？”


    洛宸冰没忘，楚凝说过出这个门便与他断绝关系，侵入骨髓的阴冷渗透进心脏：“定下日子了？”


    楚凝端着汤药走上前：“把药喝了，固本培元的。事不宜迟，两日后便动身，等众人整顿完毕，便把极乐宫端了。”


    她端极乐宫有经验，若无意外必定成功。


    “你去吗？”楚凝再度开口询问。


    “师尊希望我去吗？”洛宸冰的脸太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宛如将死之人，“师尊叫我去，我便去。”


    楚凝略一停顿，便道：“我们都去，你不去，旁人难免揣测妄议，于你名声也有损。”


    “好。”


    看着人离开，洛宸冰抓紧床单，神经抽疼，小腹处的金色烙印也不让他好过，传出阵阵蚀骨的痛感。


    神纹烙印亮起金光，剧痛袭来，洛宸冰战栗着倒回床上，再睁眼时脸颊发痒，抬手擦去泪水，摸到松弛粗糙的皮肤。


    他凝出水镜，一瞬间如坠深渊。


    眉眼未改，肌肤却衰败松弛，像老了三十岁。


    洛宸冰低下头，颤抖地抓起床边的女装，身形一闪，离开了长留静院。


    楚凝回来没见着人，对此见怪不怪。


    洛宸冰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更好的师父，按理来说她该心头轻快，可胸腔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宽慰还是烦闷，堵着一团气，不上不下地闷着。


    定是洛宸冰走得干脆，一纸辞别的字条都未曾留下，出师没有仪式感，像白养了。


    洛宸冰不仅带走那件女装，连她的床褥都一并拿走，楚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雁过拔毛的东西！


    两日后万剑山弟子集结，楚凝一眼瞥见人群中的洛宸冰，目光骤然锐利。


    黑袍遮身，面具覆脸。


    不过短短两日……楚凝指尖冰凉，视线死死锁在他身上，动弹不得。徐婳撞了撞她胳膊：“看什么呢？”


    “无事。”楚凝收回视线，压下心头震荡。


    她铺开纸笔，完整画出洛宸冰身上的烙印：“你认得这符文吗？”


    徐婳不愧是戚寻的第一个分.身，一眼认出：“神纹烙印。”


    “神纹烙印是什么？楚凝急忙追问。


    徐婳盯着她打量半晌：“你画得这般清楚，亲眼见过？”


    二人低语间，秦昧凑了过来，低头便看见楚凝画的图，啧啧好几声，扬声喊道：“我的楚仙尊，你徒弟怀了你的孩子！”


    众修士瞬间看了过来，目光如炬。


    楚凝冷瞪他：“胡说八道！”


    “天底下就一位祖龙血脉觉醒者，这龙纹烙印错不了！楚仙尊自己的神纹都不认得？众所周知……”秦昧正要细说神纹烙印来历，被楚凝揪着耳朵拉到一旁，他揉了揉耳朵，楚凝没好气道：“你小声点！”


    秦昧难得正色：“我提醒你，觉醒者的血脉天生便是觉醒者，必须海量灵元滋养，缺了供给，孩子会死，人也会死。”


    楚凝被狠狠砸蒙了，缓过神后勒令秦昧保密，转身冲到人群中抓住洛宸冰，把人带到远处，设下隔音结界。


    秦昧的嗓音极大，众修士听了个真切，洛宸冰也听得清清楚楚，秘密揭穿，他却平静无波，不见慌乱。


    “那是？”楚凝指向他的小腹，满眼对真相的渴望。


    少年看了一眼，“没别的话说我便回去了。”


    他明明知道她什么意思！楚凝心急如焚。


    给她一万个脑袋，她都想不出洛宸冰肚子里的，是她的孩子！！


    对上他冷淡的视线，楚凝伸出手指，指尖轻触他腹部，感觉被撞了一下，吓出一身薄汗：“我的？”


    少年挪步后退，冰冷疏离：“不是，仙尊误会了。”


    楚凝哪里顾得上他的冷脸，笃定道：“本尊的神纹烙印还能有假？”


    “说了不是。”少年甩开她便要走。


    楚凝情急之下脱口问出一句蠢话：“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这一刻，回忆涌来，她说过，不想要。


    她自己说的不想要。


    修真之人动辄活数百载，个个心思剔透、人情练达，这几人一来一回地拉扯，在场修士稍加揣摩，便都洞悉到真相。


    一传十十传百，流言在人群中蔓延开。


    “仙尊血脉觉醒后愈发癫狂，非但强要了徒弟，还把人丢进杀境历练。”


    “该子险些丧命杀境，还怀着身孕呢，虎毒不食子，仙尊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


    “那可是祖龙血脉，龙性本……唉，若无仙尊的灵体滋养，小龙崽必要吸食母体生机，最终一尸两命啊！可怜了仙尊小徒弟。”


    秦昧连连摇头，故作痛心疾首：“简直丧尽天良！”


    楚凝：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听秦昧乱传！


    楚凝心绪太乱了。


    如果这孩子是在乱云涧有的，那为什么前几世她都没见过，是孩子生下后夭折，还是胎死腹中？


    单凭他一人孕育，会死人的。楚凝私心盼着他前世没有那么傻，而是选择直接除掉腹中隐患。


    “你……先返回万剑山吧。”楚凝抬手捂住脸颊，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以洛宸冰元婴期的修为，此战只要稳步出力，便能一战扬名。


    “你不是我师尊了。”洛宸冰的声音自覆面下传出，周身气息静得如一潭死水，“管不到我。”


    “孩子怎么办？”出了意外，一尸两命怎么办？这种情况，叫她怎么安心。


    “你想要他活？”少年不明所以，“为什么？”


    “我肯定想要一个活的啊！”楚凝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很欢喜，知道洛宸冰肚子里有孩子的时候，她并不排斥，反而很高兴，高兴得快疯了。


    难怪洛宸冰从前屡次试探，种种反常，难怪他问她想不想要子嗣。


    他要是直接问要不要他肚子里的，她能说不要吗？！


    虽然都是她自己作的，但洛宸冰便没有一点错吗？就算她直言不想要子嗣，他也该如实相告，孩子的去留二人一同决定，如果留下孩子，那便要一起养，如果洛宸冰不想留，她也不会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