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张开双臂,任由她细心量着尺寸。
郑观音去量他的身高,发现在郑家求婚时才堪堪高过她的陈植,此时已经需要仰头看了。
前两日陈植生病,偶然间看到,发现他只是看着清瘦,实则康健得很。倘若之前只是匆匆,此时倒更加具体了。郑观音量着他宽宽的肩,清劲而长的臂,稍窄的腰。
两人站得很近,郑观音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清幽之气。
气息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量尺。
陈植垂下头,在她耳边说话:“阿姊”
郑观音顿时麻了,将他推开,抚了抚耳垂面颊。
陈植被猛地推开,神情茫然。
郑观音尴尬一笑:“好了,量好了。”
她背过身,倚着良好的尺寸裁剪布匹。只是陈植看过去,那双拿剪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像三哥也有这样的一身衣裳。”
这玉青罗一共两匹,其中一匹给陈三郎做了袍服。她本想着做一身衣裙的,可惜因为和离的事情,也就忘了。陈三郎病逝之后,不知道原先旧衣物都带走了,还是烧了。
“是啊,同样的料子。”
“那做出来的,会是一样的衣裳吗?”
郑观音低下头,继续在他伸展的手臂上量着。
“即使是同一批布料,花纹走势也会因裁剪和穿着人的不同身量,产生差别。一样的是做不出来了,类似的可以。”
陈植道:“那就类似。”
郑观音低下头,也应他:“嗯,类似也很好。”
这话听着有深意,陈植看向她的目光幽深也不少。她是看出了什么吗?知道了什么吗?是知道知道仍旧愿意接受吗?
所以,她是在告诉他,成为替身这是被允许的吗?
陈植不知道,他没敢问。他没想明白,郑观音自然也不说。
只是为了避免发生类似的事情,郑观音甚至连熬了好几天,每次直到快天亮时才敢睡。
陈植也尽心尽力养病,好在底子好。他第四日就去上学,重新睡回了围榻。
即使郑观音怎么说,陈植先是说自己好了,又装聋作哑睡着了。
但是睡过几日的郑观音知道并不好受,于是决定换一个更宽敞的围榻给他。
新围榻还没造完,陈植先痊愈了,也就到去赴宴的时候。
第20章 马球
牡丹花开的时节, 很适合打马球。如今的薛皇后很喜欢马球,常常办马球会。
马球场在陵山,那连着牡丹园, 常常是花宴与马球会一起。
郑观音小时候来过两次, 成婚后每年都来。
她马球打得好, 香也制得好, 所以很讨薛皇后喜欢, 曾经还用马球赛的头彩跟皇后换了两盆稀有的牡丹。
因为陈三郎喜欢牡丹。
只不过, 今非昔比了,但马球会还是热热闹闹的。
说实话, 郑观音来花宴还是挺尴尬的。纵使她不在意,但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阿姊”
陈植走到她身边, 挡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问她:“今年还打马球吗?”
“算啦,你看永嘉不在, 盈娘也没来,我没那个心思。”郑观音摇了摇头。
陈植陪在她身边, 见她今年她兴致缺缺。如今穿的还是净雅的衫襦, 系披帛。说起来,除了刚成婚的头两天,她再也没有穿过像从前赤金烟紫般浓郁的衣裳。
郑观音道:“其实你不必陪着我, 你和薛恪他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也可以一起打打马球的。”
陈植:“薛恪手折了都还没好呢。”
郑观音只是笑笑。
“欸, 七郎!”
两人说话间,有人唤了一声陈植。看过去,还吊着胳膊的薛恪同李濯走过,向陈植招手。
郑观音说:“你的朋友来了, 快去吧。”
陈植走向薛恪他们,回头一看,郑观音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永嘉孀居,不适合出现。
梁盈的祖母病了,今年也没来。
郑观音越过牡丹园,干脆坐在一架蔷薇下头。来往赏花的人多,很多都是慕名来赏牡丹的,所以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人来。
她就这样安静坐着。
郑观音不想打马球赛。
父亲至今身陷囹圄,她二嫁前夫的亲弟。那些似有似无的打探,调笑下的暗讽,像冰针一样,扎在身上,化开之后无影无踪,只剩轻密的刺疼。
郑观音眼角湿了,低下头去,有啜泣声缠在蔷薇花上。
“我没哭这么伤心啊......”
她抬手拭泪的动作一僵。
那泣声还在继续,哭得人似乎是拼命忍着,所以低低的。
郑观音透过花枝缝隙,看到一个背身而坐的影子。坐着的人高髻金冠,绣衫罗裙,印金团花披帛曳地。
有点眼熟。
是永嘉。
“......”
好好的,偏碰上她,郑观音轻手轻脚离开。
“谁?”
对方呵斥了一声。
郑观音跑得飞快,从蔷薇架里出现个女子。
只凭一个背影,她就知道是谁。
“郑观音!”
郑观音早就像烟一样飘出去了,身影淹没在团簇华美的牡丹中。待走远了些,她才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吓死了。”
她倒是不怵永嘉,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刚转身,永嘉抱臂站在她身后。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觉得我信吗?”
见掩饰不过去,郑观音又道:“是个人就会哭,我又不会笑话你。”
永嘉淡淡嗤笑:“我才不信,你怎么可能不会笑话我?”
郑观音:“......”
就说不要碰见她吧,向来难缠。
永嘉半倚着坐下,因她孝期未过,故而比之以往,倒是素简很多。不过她是个客观意义上美人,无论怎么打扮都清丽动人。
“许久不见了,叙叙旧?”
郑观音将脚尖的一颗石子踢进湖里:“我跟你有什么好叙的?叙谁?陈检?”
永嘉当即就不高兴,美人嗔怒,斥她:“我就知道,你惯会炫耀。”
郑观音初识永嘉,是在长信书院后山,她去找陈三郎的路上迎面跑来一个美人,眼中含泪,问她。
“你是郑观音?”
“我是啊。”
郑观音当时以为她要和自己做朋友呢。
还没来得及高兴,永嘉抱着臂,满脸高傲:“你也就这样,他凭什么拒绝我?”
被好一顿挑剔,但奈何美人落泪,实在令人心怜。她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还是想要安慰。可永嘉狠狠推了她一把,哭着跑开了。
后来定居京中,常常能碰到她。
也是那时才知道,永嘉的父母都在随当今陛下登基的过程中牺牲了,留下这一个孤女。她的父亲是皇帝的亲信,所以为了弥补,特意封了亲王之女才能有的县主。
成王妃是她的表姨母,故而几乎是在成王夫妇呵护下成长的。
身份高,才貌好,自然有高傲的资本。
两人一见面就掐架呛声。
郑观音懒得和她吵,起身离开。永嘉见她这样,更生气了。
“郑观音!”
“干什么?干什么?你究竟要干什么?”
永嘉推了她一把:“我就知道,你是来笑话我的。陈检死了,你没成寡妇。杨先死了,我却成了寡妇,你很得意吗?”
郑观音和陈三郎是对令人艳羡的夫妻,自幼订亲,感情深厚。
人活着,诰命美名全都给。
人死,郑观音还是活得轻快。
原本郑观音挺不耐烦的,可听这话,她又一下子没气了。
“行了,我不是来笑话你的。”
永嘉的双眼还红着,勾起唇,冷笑道:“我知道你巴不得看我笑话,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郑观音半倚在石栏旁:“今日,是你母亲的忌日吧。”
永嘉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算回答。
郑观音:“我跟你是关系不好,但也不至于没品到这种地步。”
没想到她记得这件事,永嘉忽地撤了气,坐回牡丹花丛间的石凳上。
“郑观音,你命真好。陈三郎那样爱你,爱到连让你为他守孝都不舍得。费尽心机,在死前跟你和离。”
郑观音轻别过脸,神色有些耐烦。
每个人都告诉她,他是为了他好。
可郑观音都要烦死了。
见她这个样子,永嘉一下子又生气。觉得她真是一如既往,得到的太多,拥有的太多,什么都不在乎。才生出来那么一点点好印象,又都散了。
“呵,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惯讨人厌!”
郑观音:“......”
她懒得理永嘉,转身就走。
刚回去,正好看见陈植差点被程阳的马球杆砸到。
程阳笑嘻嘻地:“抱歉,马球场上磕磕绊绊也是很正常。你若是害怕,就下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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