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脸埋在被子,轻轻抽泣了一声。
声音很轻,陈植浅浅侧目。可郑观音安静,一瞬过后,又归于平静。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听雪落下的声音。
……
雪下了几天,便将到年关。
外头递进来的消息大多都是好的,陈家早就开始备年了,虽然家里很大,但是人并不多。
王娘子将杨若丹请到了陈家过除夕,人一来,裴娘子也很高兴,她和杨若丹是少时故交。
郑观音更高兴,只是那笑意在陈植眼中,也消散的很快。
虽然陈四郎并未归家,但陈家却也不算冷清。
王娘子和杨若丹都是爱说爱笑的人,几人凑在一处塑雪狮子。
陈植却陪着郑观音坐在廊下,看那几位女子嬉笑,好不热闹,衬得原本稍显空的陈家一时间年味儿十足。
雪停了几日,除夕是个难得的晴天。只是冬阳却并没有那样温暖,格外清寒。
一阵风卷着轻雪而来,被突然披在身上的冬袄消解。
郑观音侧目,陈植站在她身侧,托着个暖手炉。
“阿姊是在想郑伯父吗?”
“如今都过年了,也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才能出狱。”
陈植和她一人坐一边,相背说话:“很快的,等到新年,就会有好消息的,不会很迟。”
郑观音以余光看了眼静坐身边的陈植,他尚且十六,这半年来却渐渐褪去了那些稚气,多了些少年意气,心智也更成熟了。
病了一场,恍如惊梦。
随着一碗碗药下去,清醒的不只是她的精神,更有些醒悟之感。
对于陈植,她是愧疚的,如此清晰地愧疚。
郑观音觉得眼中开始发酸发热,忙别过头,深深吸了口冰冷雪气,将那些翻涌而起的心绪重重压下去。
今日是除夕,团圆佳节,并不适宜谈论那些离散之言。
陈植并不是一无所觉,两人这段时日异常和谐。倘若不是郑观音每每看着他,那样复杂的神情,颇为克制避开,还真让人恍惚以为,这是一段美好的婚姻。
他想起成亲时,只有自己饮下的合卺酒,只有自己说出的誓言。
“永结同心,缘缔百年。”
心,越来越远。
缘,稀薄不堪。
近来的喜事一件接一件,陈植很紧张,恐于和她说话,惧于她张口。
他抬起头,冬阳明媚耀眼,天与地都是透亮的,连雪地也晶莹,却没有任何温度。落在两人身上,都是冷冷的日光。
渐渐的,连着冷亮的日光也消尽了。
一盏盏灯亮起来,陈家饭桌上的菜肴是热的,椒柏酒是烫的,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则是腻腻的漆色。
本来饭后需要守岁,但是郑观音精力不足,硬熬到新旧交接,便踩着雪回去。
回到院子,她看见黑漆漆的夜里,有人在窗下挂灯,一串串橙红喜气的福橘灯。幽微灯火从纸中透出来,在这浓稠墨色中点了几笔鲜亮。郑观音盯着看了许久,借着那并不明亮的灯笼,看见了一段细雪。
轻盈,安静。
刹那间有烟花亮在雪地里,大街小巷都有迎新的欢声笑语。
陈植捧着一盏小灯,站在石阶上向她笑。
“阿姊,新年了。”
“嗯,新年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害怕朋友们,感情总是要不破不立的。
七郎即将翻身把歌唱。
第41章 和离
新年了, 好事一件接一件。
因郑观音中毒一事牵扯出的贡品失窃案进展飞速,连带着揪出宫内宫外的几个细作。
而郑听澜,也出狱了。
但事情还未完全结束, 皇帝也只让他归家, 不得随意出入, 待将贡品失窃案彻查后, 再行发落。
虽说如此, 但总的来说也算件好事。
郑观音病的这段时间, 探视的人基本都是陈植,郑家也基本上是杨若丹在打理。
如今郑听澜出狱, 虽不能大肆庆贺,杨若丹还是下了帖子请陈家人前往郑家小聚,共过元宵。
郑观音早早就和陈植回郑家去了, 原本的空荡的家中此时春意盎然,打理宅院的仆人各自忙碌。她本来一进门就要见父母的,只是被内院门口携腰刀的年轻人拦下。
“小姐, 娘子正在里头忙碌,请稍等片刻。”
陈植轻声与她道:“阿姊, 既然伯父伯母还在忙碌, 咱们先等上一会儿吧。”
郑观音看了眼紧闭的门窗,也不知道自己爹娘在里头干什么。目光移转,又落到门前守着的年轻人身上, 打量了一番。年轻, 俊秀,身康体健,非常符合杨若丹挑男人的喜好。
又换了一个。
郑观音管不着自己母亲的事情,唯独有些不太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严宿”
“前两年跟在我娘身边的, 不是一个更为年长些的?”
“他已于三个月前离去。”
这么快就又换了
郑观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气也没有理由,更不想无理取闹,“噔噔噔”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她和杨见微出了嫁,但两家人同在上京,加上很多时候就只有郑听澜一人在家中,所以也会时不时回来看看。只是从前陪她的是陈三郎,如今陪她的是陈植。
小院一直被郑听澜打理的很好,哪怕她和姐姐都出了嫁,也一直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只是他入狱将近一年,家中变故,多少有些生荒。如今,却已被杨若丹都恢复了,就连西墙边的那白梅此时也盛放着。
院中置着张可躺的竹榻,郑观音有些不太高兴,往竹榻上一躺,闭眼小憩。
过了一会儿,身前被覆盖上一片温软。
她睁开眼,是陈植从屋内取了张毯子和枕头来,替她整理好,躺着也更舒服了。
“你别忙活了,坐下来吧。”
陈植就着一旁的竹椅坐下,燃起茶炉。
两人在古梅下一躺一坐,茶炉烟袅袅。
“阿姊不高兴吗?”
“没有”
陈植却轻轻道:“阿姊是希望他们重归于好吗?”
这人总是这样,半点不懂得什么叫做点到为止。不过陈植觉得,她其实是希望有人能说说话的。
郑观音捏着一小枝白梅花,在指尖碾转。
“那当然了,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恩爱团圆。”
可是父母已经和离十余年了,其实至今她也不知道俩人为什么和离。小时候知道是因为一碗太烫的汤,就和离了。长大了,是知道她的外祖父去世,家中子侄争抢不断,整个杨家都快被都斗散了。于是,和离后的杨若丹带走了姐姐杨见微,回了长汀的杨家,郑观音则留在郑听澜身边。
彼时才二十出头的杨若丹铁拳刚腕,平息了族内争斗,将分崩离析的杨家撑起壮大。如今的杨家,可谓是比过往还要兴盛。
要说两人感情不好吧,当初和离得顺畅痛快,半点不得体都没有。哪怕是和离之后,两人也会隔一两年见几面,一家人坐在一处团圆过节。
可若说好,两人至今未曾复婚,杨若丹身边更是时有男子跟随。
郑观音幼时以为是两人情分已尽,可是后来长大一些,便又觉得不是。
郑听澜和离后一心为官著书照顾她,未曾有过任何情缘,倒是每回杨若丹来,他一下子又焕发生机。至于杨若丹,她以为对爹感情已消磨殆尽,否则也不会常有新欢。
可是杨见微和她说:“娘有时候还会画爹的画像,虽未言语,也知常感思念。”
只是两人的婚姻实在是太令人费劲,郑观音至今不明白。
想着想着,纵使陈植在身侧。不,正因陈植在身侧,她就睡着了。
那边的杨若丹也已为郑听澜上完伤药。
她在盆中净手,他起身穿衣。
郑听澜一边系衣带,一边扫了眼窗外那个挺拔的身影,有些气闷。
“原先那个呢?”
“哦,掰了,就好聚好散呗。”杨若丹头也没抬,擦着手,语气轻飘飘。
“所以又换了个新人?”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听见郑听澜颇为严肃的语气:“只是他也太年轻了些,看起来都不比陈七郎大,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杨若丹不由得失笑,等笑完了才道。
“他不是,只是上京来需功夫好的人,特意请来的。人家虽年轻,可已有婚约,我跟个孩子能有什么,你少在这儿乱猜。”
郑听澜继续穿外袍,镜中有她的一截腰,腰后则是他那幽怨的眼。
“那从前的几个呢?”
她停下忙碌的手,看着他,认真道:“那几个是啊。”
郑听澜呼吸一凝,穿衣裳的动作都慢了些。他身上还有伤,不太好穿,杨若丹熟练地走过去,替他系腰带。
“从前听见微说,你有时还会去馆舍听曲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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