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想不明白,旧人相见,似有情意。她想不明白裴娘子,也想不明白自己。
几经思考都没有接过,她干脆接过了小丫头手里烹茶的活计。
女子垂头认真碾茶煮茶,动作细致而流畅。她不过二十出头,仍旧年轻,面庞比少时更加成熟。
裴娘子想起郑观音的少时,热烈明媚,爱笑爱玩儿。
她开口,问她:“观音,你想与七郎和离,还是与他走下去?”
“我不知道。”
“七郎对你有情。”
“我知道,所以更加不知道。”
裴娘子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只细细打量着她略有茫然的神情,问她。
“观音,你在害怕什么?犹豫什么?”
郑观音被问得有短暂出神,垂桃飞下几朵花,落在鬓间。她不知怎得,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春天。
傍晚闲庭,青稚少年伸手拂去要落在她身上的花。
他问她。
“阿姊,你在害怕什么?”
郑观音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赏花于黄昏时尽,郑观音又回了自己的院落。
因为快四月了,陈家上上下下已经开始准备夏衫。她坐在窗下描花样子,不知道绣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是想要画些花样子。
双华坐在她对面制夏衣,时不时凑过去瞧她的画。
见郑观音一手撑下巴,一手画出了两只兔子,不由得笑道:“这是想要做香囊,还是想要绣衣裳?不过就是太跳脱了些。”
郑观音收起笔,不知怎的,想到了陈植那件很是局促的春袍。
从前陈三郎的很多衣裳是她裁制的,与陈植婚后,都是请铺子的人上门制。
“双华,我想给七郎制夏袍。”
双华眨眨眼:“可是他如今不在,也没量尺寸。就算做了也得等回来才能穿上,说不准回来都要秋天了。不如等秋天再制吧?”
可是她摇摇头:“我就想现在制。”
尺寸.......也不是不知道。
至于做好了该怎样,那就等做好了再说吧。
因上次中秋夜宴退婚后,郑观音就毒发,除了后来梁盈来看过她几次,两人一直没什么来往。她生着病,梁盈来虽看着还好,但愁容满面。
郑观音很担心她因李曜一事受到打击,因此一蹶不振,趁着如今身体大好。
她决定去梁家看看梁盈。
接待郑观音的是崔夫人,听说梁成玉要去西川平乱,梁家正在为其准备,故而有些忙碌。
“盈娘和小淳如今在老太太那侍奉汤药呢。”
“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姑祖母吧。”
崔夫人让侍女带路,见着人来,梁淳向内唤了一声:“二姐姐,郑姐姐来了。”
梁淳和郑观音说了两句话,梁盈从内室出来:“观音”
郑观音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姑祖母还好吗?近来有没有看过大夫?”
“比去年好了些。”
屋子里药气重,郑观音看了看熟睡的老侯夫人,几人又出去坐着说话。
梁盈问她:“听说陈七郎去油羊了,你怎么不一起去?吵架了吗?”
郑观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跟陈植这件事棘手,自己也很茫然。不过梁盈怎么知道这事的?
“你怎么知道?”
“县主说的。”
永嘉,难怪,她也有阵子没见过永嘉了。
郑观音挨着梁盈坐着:“她近来倒是跟你关系挺好,这也跟你说。”
“其实县主人挺好的,就是有时话不好听。她搬出了成王府,你知道吗?”梁盈轻轻一笑。
“多少知道。”
不过郑观音此次来不是为了永嘉,梁盈退亲后,崔夫人也有意再为她相看。但永嘉说梁盈似乎兴致缺缺,以至于其兄梁成玉说不假就不嫁。与其嫁个不好的,倒不如就由侯府养一辈子。
郑观音只是担心她被此事伤到了。
梁盈心思敏感,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她向来苍白清愁的脸难得露出点笑,此时春阳正好,也有了些好气色,反过来安慰。
“观音,我没事,其实退了亲我也松了口气。我担心祖母,也无心嫁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郑观音看着自己满脸心疼,梁盈主动去握住她的手。
“真的,观音,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李曜的事,眷娘的事情,我都知道。”
郑观音诧异不已:“那你......那你怎么还......”
梁盈笑笑,抬起头去晒太阳:“我只是觉得不重要,不过现在退了亲事也好。”
她认命了。
她很怕死,又担心祖母和梁淳她们。从前无比想要逃离侯府,一直战战兢兢活着也很难受。与其嫁出去,连累别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过梁盈没说,她谁都不敢说。揣着秘密,谨小慎微活了这么多年。
虽然疲惫,但仍有牵挂,故而苦苦苟活。
郑观音知道她有很多心事,但梁盈不说,她也不会逼问。她就陪着梁盈,陪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
梁盈送郑观音离开,半路碰上从宫中回来的梁成玉,郑观音便没让她送,自己走了。
走着走着回头,看了并肩而行的兄妹,他们似乎是在交谈。
“盈娘,那眷娘是送走的吧。”
梁盈看了他一眼,又紧张得低下头:“哥哥......”
梁成玉:“我没有做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直到她跟李曜的事情?”
“很早”
“嗯,我知道了。”
梁盈抬起脸,在月色之下,那眼开始泛润:“哥哥,这事是你做的吗?”
梁成玉先是问:“哪一件?”
梁盈皱起眉,似乎是有些吃惊,但下一瞬又了然:“宫里的那件事。”
“你希望是我做的吗?如果是,你会责怪我吗?”
“无论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梁成玉坐在她对面,神情虽有些不清,声音却很清晰:“盈娘,世上人还有很多,不必执着于李曜这等货色。就算你不出嫁,我也能养你一生。”
梁盈的脸上有那么一瞬的动容。
梁成玉目光下落,伸手按在她紧攥着的手上。
“好了,这段时间的事够多,你的眼泪也流得够多。回去好好睡一觉,等太阳升起来,就是新的一天了。”
他扶着梁盈起来,与她并行在廊下。
过了一道门,两人要分别。
“哥哥”
她忽地开口,梁成玉回头,对上得就是一双大大的眼睛。
哀愁,幽郁。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是亲人,无论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梁盈脸色陡然变冷,轻转身,没入那一廊灯下的幽幽中。
兄妹俩谈话很短,短到郑观音驻足了一会儿,他们就分别了。不知道为什么,梁盈对梁成玉,不像是避嫌。
像恐惧。
可他们不是亲兄妹吗?从前,很亲密的。
但这只是郑观音一瞬间的感受,飘过去,抓不住。而且刚回陈家,就有人匆匆来传信。
“古柏来信,说是路上遇险,七郎负伤了!”
郑观音那时正在整理棋子,立刻站起来,不小心拂落手边的棋篓,雪白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她赶到王娘子那,正好遇见散席归来的陈父。
“父亲,七郎他!”
“你先进来吧。”
郑观音进屋,王娘子的目光扫过她紧攥衣袖的手上:“严重吗?”
珠儿递上古柏写回的信,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一旁的郑观音欲言又止,想要看那信写了什么,又不好开口打扰。
王娘子重重叹了口气,郑观音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写了......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
郑观音立刻接过信,几眼就扫完,心猛地一跳。
“刀伤横肩,高热不止。”
她紧捏着信要开口说些什么,陈父就从屏风后绕进来。
郑观音长眉皱着,起身一礼:“父亲”
陈父微微颔首,王娘子道:“绍霖,七郎的事......”
“七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陈父坐下来,指尖摩挲了几瞬,先是扫过立在一侧的郑观音,随后落在王娘子身上,“府中人去看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观音前往油羊,既替我们看看七郎,顺带也去参加婚宴吧。”
王娘子本来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和陈父对上眼,也有了些了然,便也应和。
“也好,观音你觉得呢?”
郑观音在陈父说的时候就想应,此时自然应得更快。
“我立刻让人收拾行装,一早就启程。”
陈父捋了捋胡子,本想说倒也不必这样着急,王娘子从裙下探出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立刻闭嘴。
“嗯。”
郑观音匆匆辞别,留下夫妻二人灯下相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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