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植站起来, 从衣襟里掏出丝帕擦手,回道:“请你稍等片刻。”
“好。”
他洗净手,随后去开门,双华站在门口。
“咦?怎么是郎君, 娘子呢?”
“她在——”陈植回头看了一眼,连着枫桥的后门已经被打开,地上只有两支金灿灿的簪子。他不禁失笑,不由得道:“你娘子逃走了。”
仓皇逃离的郑观音在枫桥上站了一会儿,平复自己慌乱的心绪。桥下池塘映照,却仍旧还在晃荡。
她待了一会儿,等到余潮渐渐褪去,方才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再回到园中。
刚坐下,连茶盏都还没递到嘴边,一大一小的两人也回园了。看着从廊上下来,掀起紫竹帘的陈植,立刻避开了目光。
陈植见她从头到脚都整齐的郑观音,噙着淡淡的笑意,在另一边落座。
大婶娘问陈植:“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陈植笑了笑,道:“已经离家两月余,打算过了小暑便启程归家。”
“哦,那也还有个两三日。”
这短短两三日对郑观音来说实在是煎熬无比,更加懊悔自己因一时冲动来了油羊。
当真是应了陈植的那句“覆水难收。”
她惶恐紧张,陈植平静,甚至他自那天之后都没怎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郑观音觉得两人的关系怪怪的。
亲密,却不亲近。
她希望他做些什么,又希望他什么都不做。
陈植说祖宅还有些事宜没有完成,两人就又回了油羊。也不知道陈植在忙碌些什么,总是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一早又走。
两三日转眼就过了,两人在离开的前一天早上,郑观音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鹿泉的信。
郑观音收好信,双华问她:“说了什么?”
“叔叔和婶娘听说我来了油羊,说若是方便可以去鹿泉几日聚聚。”
她父亲郑听澜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一位长姐一位兄长,自由颇得疼爱,连带着郑观音两姐妹也被待的很好。尤其是她和堂姐郑寻真关系也很好,堂姐去世之后,叔婶与堂兄郑静垣常见她,缅怀那个逝去的女儿。
郑观音叹了口气,想着也该去看看的。
双华一边打点行装,一边问她:“那等郎君回来,商量商量?”
说起这个郑观音就有点生气,也不知道陈植到底在忙什么,一天到晚都不见个影子。
她捏紧了信,坐在罗汉床上生气,又突然间有了一个想法。
“双华,叔叔婶婶寄信来的事情不许和他说。”
双华眨眨眼,看着郑观音那意得志满的样子,下一瞬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谁也没有告诉陈植这件事,郑观音偷偷地准备着。好在陈植似乎是很忙碌,常常早出晚归。
准备走的前两天,陈植难得的没有早出门。
“阿姊,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郑观音见她神情较过往肃穆得多,没过多说什么:“好”
陈植带着供品和香烛,与郑观音乘车驾马去了油羊城南的息山。那里靠近陈家祖坟所在,所以她一开始以为是带着自己来祭祖的。
可他却绕了另一条路上山。
“走吧。”
“去哪?”
“去另一个地方。”
两人舍马,沿着山道往上。他所说的地方,山林深处。
虽说是夏日,可此处僻静清幽,植了高柏青松。倒像是......坟寝。
待走近了,才发现在这处安静之处有着一间小小的祭祠。但远处林木葱茏之处,可见些许断墙颓梁过去了多年。郑观音在一旁布满青苔的石碑上辨出几个依稀可闻的字。
“灵台观”
郑观音道:“这里原来是座道观?”
陈植点点头;“多年前是。”
“什么叫做多年前?”
“你知道爹有一个病逝的妹妹吗?”
“知道啊”
陈父那个未及十八就香消玉殒的妹妹,因幼年体弱被批命数不好,所以依着一位高人所言,特意养在这座道观之中。待到十七,方可接回家。所以她是在道观中长大的,家中人疼爱,也常会上山来看她,陪她。
可惜,连十八都未到,就先病逝了。
郑观音有些意外:“莫不是,从前小姑就在这道观中修行?可是,这里怎么又毁了呢”
两人走进道观,内里只有几位道人。他像是来了多次一样,带着人拐进一间屋子,里头置着很多牌位,其间就是陈植的姑姑,陈妙昀的牌位。
“这座祭祠,是我爹命人在原先的灵台观的遗址上改建的”
“十七年前,竹溪大乱,叛军匪患四起。姑姑所修行的灵台观被贼人闯入,众多道长皆死于叛军刀下,随后道观被烧毁。”
郑观音和他一起上香:“我记得,她是在京病逝的。”
“是的。”
陈植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出去,院中有两棵经年紫薇,此时开得一片辉煌。
他们坐在花下茶桌上,陈植倒了两杯茶。
“听说为姑姑批命的高人说,她未及十七不得还俗下山。可是油羊乱的前夕,还差一天就是她的生辰,所以她在天还没亮就翻下山离开了。虽然躲过贼匪的屠戮,却也失踪了很久。等到油羊平叛之后,我爹匆匆赶至才找到姑姑,带回了京。”
郑观音浅浅叹了一口气,真不知是命还是运。
费尽心机,却因差那么一点点,还是病逝了。
他这样说,她又打量了现在的灵台观,刚才见到的那些残迹,像是烧毁的样子。这是陈父专门为妹妹建的道观,同样被供奉的是那些被屠戮的师叔师姐师妹们。
郑观音没有见过这位姑姑,陈家的小辈里,只有陈三郎见过。
她只听陈三郎说过。
两人在灵台台观坐了一会儿,又下山了。
他们驾马回竹溪,郑观音隔着帏帽的看了一眼陈植。
他淡淡的,平静如常。
小道上古柏骑着马匆匆而来,刚想开口,在见到郑观音的那一刻又立刻闭上了嘴。
两人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阿姊”
陈植勒马缓行,向她道:“油羊城还有事唤我,你先回去吧。是想吃蟹黄毕罗,还是酿鱼,或者红绫饼?我给你带。”
郑观音本来是不高兴的,可她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好机会吗?
“我都要!我要王记的红绫饼,天仙楼的酿鱼,太平桥的毕罗。”
这可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东西,要买全可费时了。
陈植道:“好,你要的我都给你带来。”
说罢,他急马而去。
待人走远了,郑观音催促着双华和灵松:“咱们快回家,灵松快去备车马?”
灵松不大明白:“备车马做什么,出远门?”
“对,就是要出远门。”
于是,傍晚时分,陈植归家。
古柏打开抱着一大堆东西推开老宅的门,院中安静,只有缸里的荷花在开着。
没有人。
她又跑了。
古柏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咱们家是遭贼了吗?还是这么有品德的贼?”
陈植只是见怪不怪,也开始收拾行装。
“这是去哪?”
“鹿泉。”
......
郑观音在客栈落定,残阳刚没远山。
本来他们是要在莲花渡乘船去鹿泉的,可惜来的太晚,已经错过了今日的船。无奈之下,只能在渡口附近的客栈住下。
双华在办理入住事宜,郑观音坐在卓前喝茶,灵松抱剑立于柱子旁。
“郑观音?”
她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果然看见楼梯上站着个袍服戴帷帽的女子,即使看不清脸,也认出来了。
“怎么是你啊?”
永嘉掀起帏帽,抱臂慢悠悠走下来,绕着她看了两圈。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真的是你。”
郑观音笑了笑;“我说你不在京,到这儿来做什么?”
永嘉轻哼一声,自是不太在意:“你管我呢。”
她突然想起来,永嘉亡夫杨先,正是鹿泉人。
“不说就不说呗,弄得好像我多想知道一样,不过客气一句,你还较真了。”
“呵”永嘉瞪了她一眼,抬起下巴,“几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令人讨厌。”
郑观音慢慢饮茶:“您仙人之姿,喜欢的人数不胜数,何必在意我这一个小小顽石呢。”
她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去取桌上的茶点,被坐下来的永嘉夺过。
美人简髻素服,未着粉黛,虽然眉目高傲,仍是赏心悦目的美人,郑观音懒得和她计较。
永嘉却道:“听说你和陈七郎去油羊了,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
“......”郑观音呷了一口茶,挑眉道:“那、那、不是人吗?”
永嘉看了一眼还在办理入住事宜的双华,还有在不远处站桩的灵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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