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没说什么,永嘉自己觉得不太好意思,向郑静垣轻轻颔首,别过脸。
“兄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郑静垣笑意温和:“本来是去太清观送画,回来正好路过玉池,见这里热闹便停下来看了看。”
“这样啊”郑观音点点头,算作知道。
“既然遇上了,这里人多,不如到茶舍坐坐吧。”
郑静垣带着她们在玉池畔的一间茶舍坐下,虽然仍在玉池边,却安静很多。他亲手煮茶,倒茶。
“母亲说你再过几日就要回京了?”
郑观音道:“是啊,已经离京有几个月了。虽然我是很想留在鹿泉,可是若不回京,就赶不上过年了。”
两人闲谈家事,一旁的永嘉从窗子往外看玉池夜景。
郑观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永嘉看了眼她,目光越过浮起的白雾落在对面坐着的人上。烹茶之技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那县主,也要一同回京吗?”
郑静垣淡淡开口,还是那样温和从容,话说起来润泽如山溪。
郑观音眨眨眼,看向身边的人。永嘉看着他将茶水注入盏中,推至面前,却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要留在鹿泉啊?”郑观音惊讶,永嘉摇摇头,“你若是走,我留在鹿泉做什么?只是回京,倒也不着急。”
郑静垣将手交叠在膝前端坐,道:“鹿泉虽不比京中繁华,但山山水水也有几分秀美。若是要走,你们就看看再走吧,至少不虚此行。”
他淡淡含笑的目光与郑观音一汇,她也觉得赞同,便向永嘉道。
“我兄长说得是,过几日就要走了。我就生在鹿泉,可熟了,这两日带你四处看看。”
永嘉饮下茶:“好啊,听说鹿泉一水三山灵秀,宝物天华,确实该看看再走。”
夜尽,一行人又往回走。
马车摇摇晃晃,郑观音问永嘉:“你和我兄长认识。”
是肯定。
永嘉闭眼靠在车窗上,但她不想睁开,因为就算不睁开也知道郑观音此时凑得很近,正盯着她呢。
“只有两次,一次在京,陈家的梅宴。一次在鹿泉,我扶灵来。其余的,再没有了。”
她说的梅宴是郑观音嫁进陈家的第一年,郑静垣来京贺喜,同时为了照看当时正在病中的堂姐郑寻真。她那时特意写了帖子邀郑静垣参宴的,同时而来的还有陈三郎所邀的杨先。
“只是见过吗?”
“......”
听着郑观音探求的语气,永嘉睁开眼,然后实在是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
“只是见过。”
扶灵来鹿泉那次,永嘉才知道郑静垣是郑观音的堂兄。说的唯一一句话,还只是在苏醒后被成王府的人接走前托人带的一句道谢。
永嘉见她坐在一旁,直勾勾看着自己,无奈开口。
“郑观音,我的事情你少管。”
郑观音嘟囔道:“就问问,你怕什么?我又没有给人做媒的癖好。”
马车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到了经雪园。
郑观音道:“我今晚也住经雪园吧。”
永嘉看了她一眼:“......少装模做样了,你的魂早就飞走不知多久。”
说罢,她径直下车入园。
剩下被怼的郑观音和外面驾马并行的郑静垣,一起归家。她本来想着缓一缓。
郑静垣看着身边的人越走越快,像是跟人去打架一样:“后日是长姐的幼女周岁宴......”
人已经走远了。
郑观音一路杀回去。
“砰!”
她一脚踹开了门。
陈植坐在地榻上,正在下棋。见她回来,淡淡开口:“今日乞巧,阿姊不高兴吗?怎么这样大的火气,若是将门踹坏了该怎么办?”
郑观音抱臂走近,垂眼睨他:“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他手上还捏着一颗棋子,抬起脸看着她,清秀的脸,漂亮的眼,就那样略有茫然。看着像是郑观音在欺负人找茬一样。
郑观音攥紧了手,火气越来越烈,她狠狠捶在陈植身上。
“你装,你装,你再装。你根本就是在戏耍我,你总不该告诉我是你的老师,是你读的那些书教你撒谎的吧!”
陈植丝毫不动,任她打,由她骂。
反倒是郑观音累了,也往地榻上一坐,拍在棋盘上,震得黑白棋子散落。
“你们”
他冷不丁吐出两个字,郑观音一怔。
“什么?”
陈植拾棋子,在哗啦啦落入棋篓中,笑意吟吟地吐字,“跟你们学的。你,还有他,你们都能这样做,为什么我不能呢?我只是跟你们学的,怎么就不对了呢?”
郑观音抱臂,看着陈植那副淡淡的,无所谓的神情。
“你就是故意的!你从竹溪追来,在船上说的那些,全部都是装的。”
陈植低笑一声,对于她的怒气全然接受,像是一汪澄碧的水。柔软,漂亮,托着郑观音这只情绪的小船时急时缓。
“可是阿姊,七郎真的不明白。我亲近,你不要。总是在拒绝,逃离。我不亲近,你也不高兴。你究竟要什么呢?”
他端坐在那,坐在宫灯之下,时明时寐。
郑观音倒像是一下子松了,坐在他对面,还有些许挣扎:“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欲拒还迎吗?就算我不说,你就猜不到吗?你明明就猜得到!”
“哦,原来那叫‘欲拒还迎’,是我年轻不知事了。”
她听见陈植恍然大悟般轻轻笑起来,觉得又羞又气,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这个人,鬼精着呢。
又被他套话了。
一直端坐的人有了些许动作,非常之快。陈植迅速拽住了即将要逃跑的郑观音,两人摔在地榻上。郑观音自知是自己回来的,自己引狼入室,干脆伏在地榻上装鹌鹑,仿佛这样陈植就没法奈何他。
陈植伸手去拽她,拽不动,就干脆坐在她身边道:“阿姊,你真的不喜欢吗?真的不想要吗?”
郑观音还没抬头,他也未曾强迫。她伏着不动弹,他也坐着不动弹。
只是隐约间,好像陈植凑了过来往自己鬓间摸了摸,又坐回去。她伸手一摸,打开手心,里头是一只梳篦。
“什么啊......”
郑观音小小的声音传过来,陈植回答她:“礼物,乞巧节的礼物,希望你高兴。”
她攥紧了梳篦,手心有些许刺痛。过了一阵,人慢慢坐起来。两人就这样坐在灯下,也不说话。
“你高兴吗?”
“不高兴。”
“为什么?”
“我不喜欢,也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郑观音将梳篦甩出去,甩在陈植的肩头,梳篦就顺势落到他手心。
陈植接住了,又听见她说:“我要你。”
“可是我一直都在。”
郑观音对上他的眼,又捏紧了衣带。其实想想,自己究竟在逃避些什么?她不是在逃避的。
陈植也知道,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害羞。像她这样热烈的人也会有扭捏,这也许是性子,也许是癖好。
郑观音早已不是年幼无知的姑娘,嫁过人,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愉悦和圆满。在这样的过程里,她和陈三郎探索过,尝试过,获得过。即使如此,很多时候她也还是很害羞。
“观音,正视你的欲。人都是有欲的,要学会让自己快乐,让自己满足。”
陈植比陈检要直接很多,她不习惯。
可陈植和陈检是不一样的人,没有和她磨合过。
“阿姊......”
陈植想说些什么,郑观音倾身拥住了自己。她气息涌过来的一瞬间,他松了心,抬起手也回拥住。两人在灯下,在这段逃来跑去的路程,到了终点。
“阿姊,我们玩个游戏吧?”
郑观音埋在他肩头:“什么游戏?”
“樗蒲,你教我的樗蒲。”
陈植取来了一樗蒲:“我的围棋,樗蒲,双陆都是你教的。知道阿姊是博弈棋的高手,那就再来几局看看我是否有进益吧。”
郑观音第一局就输了,她问他:“你想要什么?”
“你”陈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发间卧着着一只玉蝶,“我要你头上的那支玉蝶。”
郑观音取下来递给他,陈植将钗放在身边:“继续吧。”
夜还很长,灯台上的高烛是他今日新换的,攀在烛心的火虫一点啃噬着光亮,渐渐昏暗的灯光里,陈植输了一局。
“你想要什么?”
“蹀躞带”
陈植输去了自己自己的腰带。
棋局一盘盘过,他一局局输。
“要什么?”
“花菱袍”
“莲鱼佩”
......
五局后,胜负已分。
“我彻底输了,郑观音,你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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