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床前灯下,郑观音就那样借着昏黄的灯看。从前竟然每怎么在意,陈植的手上原来还有好几处茧。除了这些,竟是有着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因为目不能视物,所以只能通过手去触摸四周的一切。
郑观音坐在陈植身边,很久没有说话。他合上手,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心,笑意淡淡温柔。
陈植在她手心写下:“夜已深,睡吧。”
郑观音本想吹灯,但她不想落入黑暗,不想看不见陈植,于是留下了那一盏小小的,微弱的灯。她侧过脸,伸出手虚虚从陈植的额眉眼划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陈三郎。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也有过像今天这样,在深夜里描摹对方眉眼,看着对方入睡的时候。那个时候,又有很多很多。
郑观音很害怕陈三郎的离去,她很害怕自己一闭上眼,身边就没有人。
即使是那样一个从开始就注定了的结局,也随着日子越长越不舍。
原本以为,以为陈植不会像陈三郎那样的。
陈植感受到郑观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从一开始抓着衣袖,到抱着手臂,随即整个人都试图蜷进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就算治不好,我也,我也......”她几乎哽咽了,无论如何,都要做最坏的打算,此刻还在安慰陈植。那些所谓的玩笑,挑逗,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陈植知道,她是害怕,于是摸索到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
“我相信你。”
指尖一笔一划,陈植又指尖在她手心慢慢写下第二句话,他说。
“别怕”
郑观音立刻陷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相互感知着对方的存在。在这样一方由床榻帘帐围出来的天地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他们的气息,他们的体温,随着暖如春昼的热意,静静隔着衣裳融化在一处。
怎么也分不开。
等到郑观音睡着了,陈植才睁开眼。
可是他看不见,白日与黑夜没有区别,睁眼只是习惯,或许以后也要习惯黑暗。
寂静的夜里,感受着身边人绵长的呼吸,陈植想起了陈三郎。
从前很怨恨陈三郎为了自己的私心,欺骗他,利用他。如今成了残废,倒有些许感同身受。
陈三郎病逝时,才过二十二年岁。或许从他出生起,就听过很多为自己可惜的话,听了二十二年。即使他身负盛名,可仍旧疾病缠身,天不永年。大概他也是很卑怯的吧,尤其是看着身边的郑观音,看她笑,和她亲密。
因为越卑怯,才会越渴望。
越深入,越欢乐,越不舍。
二十二的年岁,是二十二年的残缺,二十二年,就是他的一生。
陈植的残缺又要多久呢?
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喜欢写自卑男,患得患失男。
啊,美丽。
第71章 西窗
太阳, 又升起来了。
郑观音在汀南待了几日,几乎请来了全县的大夫。
可没有一个,可以治好陈植的眼睛。
在这几日里, 陈植喝药, 扎针,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可都不行。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情绪也掩藏的很好, 可郑观音也看得出来。没请一个大夫,他就会期待几分, 没听到叹息或者无声,他又会更见缄默。
郑观音送走了今日请来的大夫,回去时陈植静静站在窗边, 微微仰起头,整个人都浸在灿烂的冬阳中。
看不见,但还是能感受到暖阳, 即使看不见,也还是渴望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气息一点点靠近, 陈植知道是郑观音回来了。
他微微一笑, 顺势张开臂,下一刻便满怀。
“我不会放弃你的,也请你不要放弃你自己。”
陈植微微张唇, 渐渐愈合的喉咙依旧低哑。
“好”
当日, 从合阳来了一封陈榆写给他们的信,说是请来了一位擅治眼疾的大夫,让他们赶往合阳。
于是郑观音收到信的两个时辰后,便坐上了前往合阳的马车。
这一次, 又是怎样的情况等着他们呢?
三日后,陈榆等来了郑观音一行人。
即使信中已提前说明了陈植的情况,可见到连走路都需要被人扶着的陈植,陈榆觉得不是滋味。他庆幸不起来,也别无他念,只是惋惜,惋惜这样一个才十七岁的人。
同样在等着他们来的薛恪和李芳宁相互了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故人重逢,沉默非常。
陈植感受着这种沉默,只浅浅一礼,也未开口。无论他说什么,对面的几人答与不答都很尴尬。
郑观音舒舒一笑:“如今人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不应该高兴吗?”
陈榆淡淡失笑:“是,活着也是万幸,该庆贺一番的。”
“大夫已在县衙等。”他走近几步,对郑观音低声说话。她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立刻回了县衙,郑观音陪着陈植去见大夫。
大夫鹤发童颜,因为已经提前了解了一些情况,所以也少了些客套寒暄。他问了陈植自己的感受,又细细诊了许久,在陈植的眉中发现了一道细细的伤痕。
“这眉中的伤是何而来?”
陈植轻轻摇头,声音已恢复了很多,仍带着些许的沙哑:“我不知道这伤是什么时候的。这段时日,像这种细碎的伤口实在是太多,已无从追起。”
他还没好全,平日里也是尽量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如今回答大夫的问题,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嗓子已经开始有撕裂般的疼痛与血腥气。陈植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再开口时,便又失声了。
再一旁的郑观音愁眉不展,上前搭着陈植的肩:“若有其余什么问题,请大夫问我吧。”
大夫见他们的关系,摸着胡子已有些许了然。
“该问的已经问完了,既然公子尚不能言,那就等明日再继续看吧。”
陈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嘴唇翕动,郑观音替他开口:“大夫,您是云州有名的大夫,想来如今已有想法?”
大夫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依老朽之见,公子的眼睛应是被带毒的利器擦过,毒素侵眼所致。想来对方或许是想至你于死地,但没想到只是擦破了一点眉间。此毒厉害,即使只擦破了点皮,仍却也使得失明。”
郑观音静静听着,扯出一点笑意,却更加恳切。
“这几日,我已经看了很多大夫。请您直接告诉我,能治好还是不能治好。”
她如此直接,大夫也不再委婉:“能治,却治不好。”
“能恢复几成?”
“三成”
三成......
郑观音看向陈植,他垂眼缄默不语,随后抬起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很坚定,反而大夫却没有立刻应,略有沉重开口:“即使是三成,也不一定会有十足十的把握。公子失明已有半月,但毒因量少,故而侵害的慢,尚未伤及根本。我可以让毒不继续侵害公子的眼睛,却没有把握使其恢复到三成。如果一不小心,那很有可能,真的再也恢复不来了。”
到底要不要赌呢?
赌赢了,恢复三成。赌输了,一生困顿于黑暗之中。
郑观音紧紧牵着陈植的手,在等他的回答。
初冬暗得太快,犹豫之间已经到了傍晚。
陈植在桌上写下:“容我再考虑。”
大夫点点头:“虽然我没有能够治愈公子的本事,却可以让毒不再继续侵害。在此期间,两位也可以再寻擅长解毒治眼的大夫。”
郑观音道:“那就请大夫替他暂时压制吧。”
说完,她又看了看仍旧低眉不语的陈植。原本牵着的手也因此,由他开始渐渐松开,彻底松开的一瞬间,郑观音追上去,又握紧了。
陈植散了的意识因她的一握又被聚起来,寻着感觉,他向郑观音柔柔一笑。
“今日先到此吧,我想休息一会儿了。”
郑观音扶着他起来,双华恭恭敬敬将大夫送出去。
她本来一直是扶着陈植的,可只走了几步,他就拍了拍她的手,淡淡笑着示意她松手。
随后,陈植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到了床边,和衣而睡。
无论是等待着下一个大夫,还是以后再也无法看见,他总是要学会没有眼睛的生活。郑观音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陈植的余生或许会只剩下她,但她的余生却不能只有照顾他这一件事。
郑观音在床边坐下,轻轻问他:“现在还早呢?这就睡了吗?”
陈植在她手心回答:“我有一点疲惫,想睡一会儿。想吃小石河街的蜜藕与古楼子。”
她看着陈植说想吃东西,便浅浅松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好,我先替你去熬药,让古柏去买。”
其实熬药可以托其他人做,但郑观音知道,他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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