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郑观音将原先的锅子换了成了炙饼,又额外加了些比较寻常的菜。
陈植吃了药睡着了,她让古柏照看着,自己骑马出门而去。
-郑观音先转道去了趟宜春堂,那是周家的医馆。快要日落了,医馆此刻并没有太多人,连伙计都在整理收拾,坐堂的大夫也要回去。
郑观音跳下马车,走近医馆。
伙计见有人来,上前接待:“娘子,是要抓药还是看病?”
郑观音看了一圈:“你家周大夫可在?”
伙计见见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便回她:“周大夫出远门了,如今不在医馆。”
“她不在,那你们现下是谁坐堂问诊?”
“小周大夫呀。”伙计一边倒茶,一边笑着回她,“小周大夫这两年也出了师,周大夫不在时,就是她和其他大夫轮着问诊。”
郑观音捧着热茶,原本升起的希冀,此刻又落了些。
伙计看着眼前简髻素服的女子就那样坐着,既不抓药,也不说是看诊,连手里的茶也很快冷下来。
“娘子?”
郑观音意识回身,面露轻笑:“那你可知周大夫何时会归?”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抵只有小周大夫知晓吧,不过小周大夫今日没有轮诊,等明日她来了您再来?若您着急,医馆也还有其他大夫的。”
“既然周大夫不在,我就先告辞了。”
郑观音起身出去,身后的伙计摸摸脑袋,觉得这娘子真是怪得很。
不过他转念一想,大抵是冲着周大夫的名来,就不再多想,将人送出去。
刚到门口,暮色间跑来个女子。
她和郑观音撞上,两人都很意外。
“小好?”
“观音!”
周好气喘吁吁,本来是为了取书,现下见着郑观音又很意外,上前一步细细看:“呀,真的是你呢,你怎么回长汀啦?你回来,怎么不跟我写封信呢?”
郑观音看着她笑意晏晏地和自己说话,霎时间红了眼。
“我......”
本来周好见到朋友可高兴了,可没想到郑观音却一副受了强颜欢笑的模样,泪花在眼睛里飞快聚集。
“进来说,进来说。”
周好见她的泪已经掉下来几滴,赶紧挽着郑观音的胳膊进药堂,煮了蜜枣茶给她。
郑观音从袖子里取出丝帕,掖了掖泪,向着周好笑:“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还好好的,突然间就---”
她声音哽咽得厉害,一边哭一边笑,眼泪竟是越擦越多,连连道歉。
“好啦好啦,不着急。”周好先是拍了拍郑观音的背,可她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干脆起身走到身边揽着,“哭吧,哭吧,这里有我呢。”
郑观音听着她清柔的安慰,干脆埋在周好怀里啜泣起来。
可她也只是放任自己哭了一会儿,等到缓和许多之后,慢慢从周好怀里退出去,擦了眼泪。
郑观音渐渐平息下来,除了眼睛绯红微肿,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也能开口说话。
周好将蜜枣茶递给她:“快喝吧,冬日里凉得可快了呢。”
“谢谢。”郑观音接过茶,向她抿唇一笑。
周好等她喝完,将油灯置在桌上,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郑观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两人从京分别之后的事情讲给周好听。灯芯燃尽了,又被续上,她也就讲完了。
“本来向着来长汀找周姨的,可是她又不在。”
听郑观音讲了一个多时辰,断断续续的。即使她掠过了一些事情,很多细节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可周好还是越听越沉默,越听眼越红。她不禁伸出手,摸着郑观音的手,心疼开口。
“幸苦你了。”
郑观音心又一酸,眼泪重新泛起,即将夺眶而出时又被自己拼命忍下。她缓了缓气,笑着说道。
“都过去了......”
周好道:“我娘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她也是收到了信才突然走的,好像是你母亲写得。既然你娘要回来了,那我想她也应该要回来了。”
郑观音点点头,却也还是忧愁,周好笑着安慰她。
“我是我娘一手教出来的,就算一时间还比不上她的医术,但她不在的时间里,我会帮你的。”
“小好,我真的.....”郑观音握住她的手,感激的话一时间说不出来,却又尽在眼眸中,“非常谢谢你。”
周好摆摆手:“唉,这有什么呀。莫说你我的交情,我高低是个大夫,仁济天下可是我毕生所求呢。”
郑观音闻之一笑,这回笑得倒是舒展很多。
“反正你都来了,我给你把把脉吧。”
“好”
郑观音伸出手,周好给她诊脉。
“怎么样?”
周好诊完脉,却又问她:“你近来如何?会有什么不适吗?”
郑观音紧张起来,声音也开始打结:“我是不是......”
“哎呀,你想什么呢。”周好忍不住拍在她的胳膊上,没好气道:“你没病,别乱想,就是看你脸色不好。”
郑观音像是松了口气,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勉强勾起的唇。
“那就好,其实倒也没什么,只是近来也会有些难以入眠。不过这也只是小事,不妨事。”
周好忍不住反驳她。
“什么叫做不妨事,知道什么叫做‘忧思成疾’吗?你若还是如此日夜忧虑,生病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郑观音却也只是笑笑,没有反驳,也没什么精神气。
其实她也想出来走走,在陈植身边怕自己的忧虑会影响到他。其实比起自己,陈植大概才是最难受的人。但郑观音笑,他就笑。郑观音哭,他又安慰她。
“我真的觉得高兴不大起来。你不认识陈植,不知道他有多傲。我很怕,怕他自己接受不了。”
她默了一会儿,将头埋得更低,掩面而泣。
周好见又触了伤心处,伸手轻拍以做安慰。郑观音收拾情绪收拾的很快,抬起脸来时已经平复了大半。
“唉......”
反倒是周好叹了口气,郑观音却笑:“你又叹什么气呀?”
“我只是想起了从前,你还和陈三郎在一起的时候,那时你也这样哭。本来我还以为,会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郑观音倦怠的脸上有过一瞬间恍惚,不过很快又回神。
“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你先等等。”周好拉住她,赶紧到桌上拿了纸笔开方子,又和伙计一起抓了几贴药,“这些是补血养气的药,你小产后一定没有好好养过。先吃着,等吃完了我再给你诊脉开方。”
郑观音提着药,向周好挥挥手:“下次你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就这样骑马回家去了。
将药给双华,郑观音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屋子里没有亮,只当陈植睡着便轻手轻脚进屋。
郑观音燃起一盏灯,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陈植披着衣裳伏坐在罗汉床前,手边摆着棋盘,黑白棋子满。
她掌灯立在原地,陈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笑。
“你回来了。”
那笑随着手里的灯一晃一晃,时隐时现的。
郑观音在他身边坐下,开口问:“你怎么不让人点灯啊?”
“我不知道天黑了。再说,你若不在,点不点灯的,也都无所谓。”
陈植才慢慢说完,下一刻就被抱了满怀。令人安心的气息盈满面,他抬起手回抱郑观音,埋进她怀里。
阴与晴,日与月,灯与暗,对着陈植来说都没有区别。独自一人的时日里,不过是像灯一样,等到烧尽了,被黑暗吞噬而已。
一天,一年,十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可郑观音在,他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外头起了阵簌簌声,几上的小灯映在西窗上,还能看见此刻有细碎的影子纷扬。
“你听,下雪了。”
“嗯,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瘦梅
郑观音将屋子里的灯都点起来。
柔和温暖的烛光一寸寸驱散暮色, 坐在罗汉床上的陈植仍垂着眼,却感觉自己也渐渐暖和起来。
“外头的雪大吗?”
他循着声音,看向窗子。
郑观音干脆牵着他起来, 打帘出去。
冬帘被掀开的一瞬间, 风雪涌向两人。陈植下意识闭上了眼, 雪花轻盈地落在脸上, 很快就化成了几滴水珠。
“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陈植问她。
郑观音用指尖拭去他面上的雪珠, 看着从天穹飘下的雪。其实天很暗了, 雪又太细,她看不大清楚。院子里的人悄悄点起了灯, 借着几团晕出去光亮,她看见一段风雪落在院墙乌黑的瓦上。
“雪不大,但落在瓦上却覆了浅浅的一层白。白雪黛瓦, 灯下看着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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