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植被她严肃教训,乖巧地点点头。
“我知道,也一直都这样做的。”
郑观音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即捧着脸,大大方方“啵”了两口。
“啵”
“啵”
小炉里的栗子爆开来,郑观音用小钳取出来搁在一旁的瓷盏中,等凉了些,她尽数塞在陈植手里。
“剥栗子,我要吃。”
陈植就那样垂着眼,剥了两颗栗子。
郑观音抓起被剥得圆润完整的栗肉,塞进陈植嘴里,笑嘻嘻问道:“甜吗?”
陈植慢慢咀嚼,随后道:“好像半生不熟。”
“哎呀,栗子生吃好吃,熟吃好吃,半生不熟最难吃了。”
她惊呼一声,赶紧把栗子芋头都重新丢进去,等过了一阵又扒拉出来。依旧是先放凉,塞进陈植手里让他剥,随后喂进陈植嘴里试。
“怎么样?”
“这回熟了。”
郑观音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那剥栗子芋头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陈植漾出轻快的笑意,问她:“那阿姊做什么?”
郑观音一本正经道:“你是病人,我自然要做更艰巨的任务了。”
所谓艰巨,就是吃了一颗又一颗的栗子。剩下最后半颗,她照顾病人,塞进了陈植的嘴里。
郑观音嬉闹了一阵,已经申时三刻了。
她收了残局,推着陈植去洗漱换衣睡觉。因为陈植说他可以自己做,她很久之前就慢慢地放手,只是待在外头一边听动静一边等。
郑观音坐在罗汉床上将两件小衣裳收好,看见从陈植眼睛上取下来的长带,在小几上静静躺着。她动作一顿,若有所思。
说起来,陈植失明了几个月,她还是头一次在想。
看不见,是种什么感觉呢?
陈植失明后总是磕磕绊绊,手上身上都时常会有磕到碰到的伤。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长带覆在自己眼睛上。锦带立刻将眼中万物都吞尽了,只剩一片茫茫的黑。
郑观音伸出手向四周摸索着,她碰到了罗汉床的边沿,于是依着熟悉的位置慢慢迈开步子。她碰到了一手的冰润,发觉那是一旁高几上的瓷瓶。
右边前方是架子来着吧。
即使是熟悉的地方,骤然看不见,她也没有办法做到行动自如。不是磕到屏风,就是撞到架子。
她就那样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慢慢摸索,感受着陈植所感受的。可是摸索到后面已经晕头转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直到,撞进有着微微水汽的怀里。
“阿姊”
郑观音骇了一下,立刻抓下带子藏在身后,抬头去看陈植。他此刻也顺势低下头,茫茫看着眼前人。
眼睛微微转动,空洞而无神。
“你洗好了?”
“嗯,洗好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刚出来。”
“动静这么小,我怎么都没听见声响。”
“大抵是阿姊打起瞌睡,所以没在意。”
“哦,对,我刚才眯了一会儿来着......”
几丝捻在回答里的庆幸细微难察,陈植唇角略勾,手摸索着落在她的肩头:“阿姊都打起瞌睡,想来是困倦,你也去洗漱,早些睡吧。”
“好”
郑观音从他身边离开,陈植又摸索着往内室走。只是要过年,屋子里的陈设又变了变,陈植不是被绊到就是撞到。
她叹了一口气,上前引人入内室坐着,这才折返回去洗漱。回头瞟了一眼,发觉自己刚才只不过走了一片小小的方圆之地,从来都没有离远过。
这样一片地方,竟然要磕磕绊绊走这样久。
郑观音抿唇,轻轻叹了口气。悄悄将带子随手往后一抛,落在屏风上。
等人进去,水声起来,陈植走到屏风边取下那条蒙眼的长带,指尖轻捻。
窗外雪纷纷,帘内烛火尽。
陈植觉得今夜的郑观音,格外热情。
他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露陷
日子很快就过了腊八, 到了小年。
杨见微出了月子后就开始打理杨家的事情。
她没出嫁前基本上已经顶了小半边杨家的家业,出嫁六年,如今回来愈发沉稳。怕她累着, 郑观音则会帮忙。
一切都过快, 日子快, 枣娘长得快, 连郑观音的脸都润了一轮, 只有陈植的眼睛好得慢。
郑观音每回给陈植换药, 捧起脸看着那双眼睛,都要叹气。但她又怕陈植听见觉得难受, 就只能自己偷偷叹。
生了病的人心思总是会格外敏感些,陈植也不意外。虽然他一向是不太说这些,但郑观音多少也还是能感知到, 面对着迟迟未曾痊愈的眼睛,他自己又开始患得患失。
安慰的话说得太多,郑观音也就不再说些什么, 每日里照常过着,陈植索取些什么, 她也就依着给些什么。
似乎这样, 勉强能牵引住陈植那如风筝一般飘摇的心思。
无论大大小小,郑观音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去了。
譬如......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阿姊喜欢什么颜色?”
“都好吧,你喜欢就成。”
“可是我看不见, 阿姊每日看着我, 自然是阿姊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郑观音从一堆布料里挑来拣去,觉得每一样颜色落在陈植身上大抵都是好看的,她又实在是太纠结。
陈植知道她纠结,笑吟吟地开口:“要马上春天了, 就做身鹅黄新绿的春袍吧。”
郑观音环视一圈,果然见有淡鹅黄的素绫,新柳绿的花罗。她摸着料子,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鹅黄新绿?”
“阿姊,我明明说得是‘我想要’。”陈植不禁笑出声,又抬手按在自己眼睛上的长带,“再说了,我虽然看不清楚,却还是分的出颜色。”
郑观音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因自己的怀疑而生出些愧疚来。
毕竟,陈植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比起自己,他大概是最希望快些痊愈的人了。
她低着头理料子,想着干脆多做两身以作弥补好了。
陈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微微偏过头,抬手摸到了瓷瓶里的新开梅花。
“阿姊,今日天气很好,待会儿咱们去园子里赏梅花吧。”
郑观音抬起头,灿烂的冬阳透过贝叶窗,折进一片明亮柔和的日光,正映在他脸上。陈植身侧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头的白梅正盛,雪地一片晶莹。
“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好”
郑观音带着陈植出去,两人走在小道上。也不为赏梅,只是在梅园里走了一道又道,任由自己浸在这日光里。
只是冬天的白日实在是太短暂了,日光迅速稀薄起来,徒剩一轮昏黄的落日在梅花上。
陈植微微仰头,叹了一句:“天要黑了。”
郑观音笑道:“怕什么,天黑了就点灯。”
陈植笑了笑:“也是。”
日暮苍苍,两人继续走,从昏黄的落日,走到圆月初升。
杨家的仆从将各处的灯都点了起来,灯笼的光点亮脚下一寸寸,郑观音就牵着陈植的手回家去。
过月洞门,走爬山廊,远远瞧见有人提着灯往这边来。
只是隔得远,又在夜里,有些看不大清楚,但郑观音下意识还是停下了脚步。
被她牵着的陈植对此不明所以,下一瞬自己又被她带着往前奔,此间听着郑观音惊喜喊了一声。
“爹!”
郑听澜快马赶了好几天的路,进了杨家也没有停歇,半路上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他正要循声寻,人已经到了自己眼前。
“观音啊。”
郑观音的鼻子一酸,眼看着就要落泪,郑听澜弯腰,轻声细语哄她。
“好啦,一家人见面是高兴的事情,就别哭鼻子了。”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笑了笑,郑观音把鼻子一吸,点点头。
郑听澜:“你娘呢?”
郑观音:“娘这几日病了。”
“带我去看看你娘,看看你姐吧。”
两人说话期间,陈植悄悄松开了牵着的手。他立在原地,默然退了两步,听着父女二人说话,走远。
郑观音又回头牵上他的手,走在郑听澜身边。
郑听澜回来,已经先行有人去给杨若丹传话,所以当他们几个人到院子的时候,杨若丹正从屋子里出来。
旧夫妻相见,各自淡笑,轻轻问候着。
“你来了?”
“嗯,来了。”
骤然起了一阵风,杨若丹咳嗽了两声,郑听澜跨步上石阶:“天冷风大的,你还病着,进屋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剩下郑观音和陈植站在廊下。
“呀,好冷。”
郑观音往陈植身边一挨,笑着说了句玩笑,“好像没咱们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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