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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页

    郑观音挑了些人去帮他们, 宫中也念梁成玉有功, 恩赐了不少。


    丧仪过去之后, 就到了冬天。雪纷纷扬扬下来, 郑观音已有七月身孕, 马上就要年关, 等过了年就是春天。


    春天,就是新生了。


    一切都向阳而生, 却仍有一件略有忧愁之事。


    因为陈妙昀要走了。


    她是突然提的这事,陈父有些惆怅:“这么多年不见,就不能回家吗?”


    陈妙昀只是笑笑:“年少的时候一直待在山上, 很向往山下的人。后来下了一次山,就不喜欢了。更何况空山观里还有弟子和师姐师妹们,我走了这么久, 她们也该想我了。”


    她如此说,陈父道:“可是再过一段时间, 七郎就会有孩子了。你......不留下看看吗?”


    陈妙昀坐在石阶上, 剥着石榴:“那是他的缘,不是我的。再说了,他有父母, 有妻子。他的孩子也有父母, 有祖父母,外祖父母。”


    陈父问她:“那你呢?你也有.....”


    她只是笑,笑着没有小时候的影子:“那是陈妙昀的,不是元净的。陈妙昀......十八岁就病逝了, 不是吗?”


    陈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是山里清修的人,短暂地来了一次,又要回去了。


    这一走,就没有以后了。


    陈父是俗世里的人,还要回家去。陈妙昀送他出了门,沿着路回去,月亮在她身后升了起来。


    照在了石阶上的人身上。


    犹如初见,不似从前。


    二十年了。


    相识两个月,相别二十年。


    两人静静坐在道观的石阶上,石阶长长的,有些像从前的灵台观。也有几棵梨树,一条长长的石阶道,连着道观和山下。


    陈妙昀很小的时候就在灵台观,爹娘说她有高人批命不好。要在观里待到十七岁,才可以下山。


    山里很清幽,她却又是个很活泼的性子,无数次想偷偷跑下山看看。


    可是师父不许,爹娘不许,哥哥不许。


    下不了山,就只能在山里跑。每回哥哥来,她都在山里到处跑。有一个山坡,从那可以看到节日里祭神的队伍,看到燃起的烟花。


    哥哥来,总是带着外头的东西。很新奇,她很喜欢,就更想下山了。


    再大一些的时候,她也没那么好。大哥很早就去了京城,听说有了嫂嫂,有了侄子。


    嫂嫂没见过,侄子也没见过,只是听二哥说侄子身体不好,大哥很伤心。


    她想见哥哥,可是下不了山,她就盼,盼着盼着,盼到了十六岁的末尾。


    师父说,她要十七了,再也不用待在那座道观里。以后的日子,会平安顺遂的。


    陈妙昀早早收拾好了东西,在太阳没有升起来前,偷偷下了山。


    她想着可以去看江河山峦,看灯会,看烟花,看那些别人说的,书里写的。


    才下了山,就乱糟糟的,有好多人在喊救命。


    有人看见她,像是要来抓。


    陈妙昀有些害怕,开始往山里跑。跑着跑着,就要被追上。月色下冲出一匹马,上头坐着的人一枪一枪,都杀尽了。


    她那时没看清楚,只看见溪水里的月亮从玉白,晃成了血红。


    地上躺着死人。


    那不是她头一次见到人死,从小到大,师叔死了,师姐也会病死,连哥哥送来的兔子也死了一只。


    陈妙昀还没来得及接受,就被马上的人带走了。他身上有很多血,也像是要死的样子。


    师父说,要存善心。虽然他杀了人,但是救了她,那就该报恩。


    所以,她把他救活了。


    可是油羊,甚至整个云州都很乱,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到处都是死人。她骑着瘦驴,路过荒野,瘦骨嶙峋的狼狗撕扯着胳膊大腿,啃成了光秃秃的白骨。


    那个时候,她身边还跟着那个年轻人。


    他说:“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陈妙昀不懂,她想师父,想师叔师姐师妹们了。想大哥,想二哥。她想去找他们,可是路太难走,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时间长一些,两个人,变成了几十人,上百人。


    再后来,不到两个月,油羊就稳定了。


    然而听说外面还很乱,那个年轻人。不,他有名字,叫李珣,字玉衡。他说要去更远一点的地方,让她一起走。


    陈妙昀不太愿意,她还是想去找哥哥,想回灵台观看看。


    但是她愿意等他回来。


    她回了灵台观,可是昔日的灵台观已经成了焦土一片,连草都长的好深好深。她刨了好久,刨出一具具尸骨。即使沾满泥土,她还是认得出来,那是观里新来的小师侄。


    十二岁。


    苟活下来的小师妹说,陈妙昀走的那天,观里闯进来好多人,像是在找人。


    因此,灵台观就被屠戮了,最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后来,出来个提枪的年轻人,他一直藏身在观中。


    过了几日,从京回油羊的大哥找到了她。他欣喜地带着她去京,可是在路上,她发现自己的小腹渐渐隆起。


    大哥二哥问她:“是谁!是谁的?”


    她说:“我不知道。”


    后来没过多久,大嫂就有了身孕,三个月。


    下山的几个月里,她知道了很多事情,知道这是件会令家里蒙羞的事情。


    孩子还没呱呱坠地,京城就乱了,听说是北地的皇子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打入了京。那一夜,火光冲天。


    三郎就在那里看着她。


    “姑姑去哪?”


    她说:“我想出去玩儿。”


    那一天的月亮,也和今天的月亮一样圆。陈妙昀坐了很久,觉得夜深很深了,起身回去,并不在乎身后的人。


    他问:“你要走了吗?”


    她答:“嗯”


    走出去几步,他又问:“那个孩子......”


    陈妙昀说:“那是哥哥嫂嫂的孩子,他过得很好。“


    月亮就又那样落了下去。


    道观没有再来人了。


    归期定在了元宵之后,还是由灵松送她回海叶,回到银瓶山,回到空山观。来的时候,没有带什么东西,只有几本书,几件素朴的衣衫。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东西。


    只是走的前一天,本在准备科考的陈植来了道观。


    他不太经常来,来也是跟着陈父。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抱着一把琴。


    “从前你送的琴,我换了新弦,一起带走吧。路途遥远,聊以慰籍。”


    元净接了。


    她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小时候听过一首童谣,可是时间太长了,已经不记得怎么唱。你能唱一遍吗?”


    “为什么?你很在意吗?”


    陈植轻轻笑了一下,神情很是柔和:“再过几个月,我的孩子就会来到这世间了。我希望,可以以让她听到。”


    陈妙昀摸着琴,轻轻开嗓。


    歌声很温柔,与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从前只记得开头,如今记全了。


    那一年的春天很冷。


    她孩子还太小,尚不足三个月大,在老僧的臂弯里乖巧躺着。


    “我就将他,托付给您了。”


    她将脸颊凑近,轻轻蹭了蹭孩子。


    “阿郎……”


    小孩儿懵懂无知,不知什么叫做离别,感受到母亲的气息,咿咿呀呀地笑。


    可是母亲走远了。


    陈妙昀只唱了一遍,唱完后陈植就走了,走的时候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一路平安。”


    “也祝你圆满。”


    元净走的那天,陈父送她出了城,又目送她远去,到她相去的地方。回家的时候,一直乐呵呵的王娘子却愁眉不展。


    “怎么了?”


    “七郎被叫进宫了。”


    陈父皱起了眉,有些忧心忡忡。夫妻二人坐在高亭中,望着宫城的方向。


    从日中,等到日暮,陈植还是没有回来。


    太阳再落一些时,皇帝和陈植的行猎结束了,两人满载而归,骑着马慢悠悠地回。


    “你的诗书是谁教的?”


    “我爹和三哥。”


    “你骑射不错,是你娘教的吧。”


    “嗯,但是我学的不够好,她总是骂我。”


    皇帝笑了笑:“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马球呢?总不该要告诉我,是你妻子教的吧?”


    陈植却很认真点头:“是她教的,她马球打得很好。棋也是她教的,是玩棋的高手。”


    他这般直接坦诚,皇帝笑了笑,问他:“宫里好吗?”


    “好”


    “你想留下来吗?”


    “不想”


    他说得实在是太快,没有任何犹豫,帝道:“既然觉得好,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在那短暂的问询里,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王娘子会亲昵地搂着他,给小小的他裁衣裳。会在他生病时,日夜照顾。想到陈父教他读书,带他出门。想到陈三郎细心引导陪伴,想到郑观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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