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身子蜷成小小一团。
左脚踝的黑绳贴着皮肤,银珠子磕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把绳子取了。她从前就不喜欢这个绳子,现在戴更没有意义。
“知道了。”
材料被她一份份装进牛皮纸袋,绕上白线圈。
那晚的事还浮在眼前。半个月没露面的钟聿衡,车停在坚道楼下。
他在车里抽烟,火光明明灭灭。
她站在二楼没开灯的阳台,隔着雨幕看他。谁也没说话。
他们总是这样。习惯漫长的沉默。
钟聿衡以为她在硬撑,早晚会受不了,带着狼狈去敲他的车窗。他不懂。
她摸信封的边缘,很硬,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
她从不是同他赌气。
只是在一点点拆解自己,拆解这些年,他亲手缠在她身上的层层桎梏。
那些高定衣裙、璀璨首饰,尽数送进二手店,换来一叠飞往伦敦的机票。
那是他给的“安抚费”。现在。成了她离开他的买路财。
心口漫开细碎的钝痛,像有蚁虫缓缓啃噬,思绪无端飘回浅水湾的书房。
一众高管环立,他语气淡漠,只淡淡吩咐她去买一束花。
他以为自己胜了,以为将那个眉眼骄傲的女孩,困在了无门的钟塔之中。
可是她错了。她不该买那束花。
现在她把岑家养女的壳敲碎了,把钟生情人的标签撕掉。
最后剩下那个干干净净、想去读法律的岑嘉欣。
她将自己仔细打包,寄往离他万里之遥的异乡。
“下个月初的机票。买的半夜起飞的廉航。”她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欢欢。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坐过最廉价的航班了。”
雨还在下。她闭上眼。
终于觉得,能顺畅地吸进一口气了。
“钱够吗?”欢欢小声问,眼神藏不住担心,“林家的暗网账户虽然稳,但你要是动了大额……”
“不用。”岑念打断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几个月,我很早把钟聿衡以前送我的那些高定和首饰,全在二手网点处理了。分了几十个账户,嘿嘿,细水长流。”
她又把一个材料装进牛皮纸袋。绕上白色的线。一圈。又一圈。
窗外雨势渐猛,水珠在玻璃上撞得粉碎。
下月深夜,他大概该还蜷在黑色劳斯莱斯里,指尖捻着薄荷烟,在坚道楼下等个不会来的身影。
她呢,该坐在万英尺高空,看脚下灯火被云海一点点吞没。
这么想着,想着。旧伤被轻轻扯了下,钝疼里,竟掺着点释然。
命运本就这般,各自赴途。
……
七月的尾巴,港岛的雨还是时不时落个几场。
岑念从九龙城的旧唐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把牛皮纸袋塞进背包最里面,贴着脊背,像贴着一块烫手的炭。
欢欢在门口抱了她一下,声音闷闷的。
“嘉欣,到了伦敦就发消息。别省,吃饱点。”
岑念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转身下楼时,她脚步没停。
楼梯间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坚道老房子里樟脑丸的味道。
干净,旧,却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她没去浅水湾。太冒险。她只打了通加密电话给林锋。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天气。
“狐狸的粮,还剩两袋。麻烦你让欢欢去拿。别让别人知道。”
林锋只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向来如此,性子稳得像块礁石。
岑念挂了电话,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久久没动。
那只猫,是某人送的礼物。
一身黑白相间的毛,眼睛亮得像碎玻璃,总爱往她腿上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如今,它只能留在这里。廉航没法带宠物。
至此人猫分离。
感觉比封杀还难过,不是想哭,只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的疼,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按在了旧伤口上。
下午,她回了坚道的小公寓。
房门一关,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跪在地上,掀开地板,打开了藏在下面的暗格。
里面是最后几件东西:
一本旧的港大模拟法庭笔记,边角已经卷起;
一根黑色的平安绳,二十颗小银珠子安静地躺着;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她爸妈站在弥敦道老冰室前,笑得像两个大学生。
她把照片塞进钱包最里面。手指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心里那股温吞的疼又起来了。
不是恨钟聿衡。恨早就不够用了。
是那种说不出口的缠绵。
他毁了她去法院穿黑袍的路,却在深夜里替她揉过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
他签字封掉她前途的时候,眼底那点冷,像把她整个人活活按进泥里。
可她偏偏记得,他低头时后颈那道浅浅的疤,记得他掌心永远带着薄荷烟的凉意。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能想。想了就走不掉。
她开始收拾行李。只一个黑色小行李箱。几件素色T恤,两条牛仔裤,一双平底鞋。衣服是她这半年在买手店淘的,没牌子,没标签。
首饰早卖光了,只剩脚踝上那根绳,她摘了。
它像根细细的线,把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终于分在一起。
晚上,她最后一次去庙街。不是吃面。是去那家老当铺,把九叔留下的最后一点现金,换成英镑现钞。
老板是个老头,眯着眼看她。
“姑娘,这么晚还换钱?小心点。”
岑念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气。
“没事。马上要走了。”
老头没再问。
她拿着薄薄一叠钞票出来,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她走在皇后大道上,没打伞。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岑复——那个常年礼佛的男人,总在书房里读经。
还有岑志远,那双阴狠的眼睛,总藏在无框眼镜后面,嫉妒着她被“哥哥”宠着。
她现在要走了。所有那些标签,岑家养女、钟生情人、公关人,都要撕得干干净净。
像有人把她胸腔里的某根弦,轻轻抽走了。
她终于不用再替谁洗白,不用再在半岛酒店的包厢里,笑着把支票推过去,封住别人的嘴。
她拿出LSE的接收函,看了很久。
她想起十七岁前,爸爸教她背的那句诗——“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现在,她要自己乘风了。爸爸会为她骄傲吗?
最后一天,她把公寓钥匙留在信箱里。给欢欢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保重。
夜里十一点,她拖着箱子下楼。
坚道的雨幕里,没车停着。
钟聿衡这次没来。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更空。
出租车开向机场时,她靠在后座,闭上眼。
窗外灯火一闪一闪,像旧电影的胶片。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后的准备了。把心里的那座钟塔,一砖一瓦拆掉。把想念,裹进最深的抽屉。
等飞机起飞那一刻,她会看着维港的灯,慢慢沉进云里。
二十四岁的岑念。终于,干干净净地,走自己的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伦敦 一次也没有
凌晨两点的赤鱲角机场, 像一只巨大的、半梦半醒的怪兽。
岑念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连帽衫,长发没打理,就那么垂着。
排队托运的人不多。
前面的男生正对着屏幕笑, 一口白牙,说着听不懂的伦敦郊区口音, 笑声很烫。
她盯着地板, 冷色的纹路横七竖八, 像钟聿衡书房里的那张大理石长桌。
那天晚上, 钟聿衡在那儿坐着, 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卷宗。
烟草味很淡,他没抬眼, 漫不经心地翻着一份卷宗, 连头都没抬。说, 念念, 留在中环这不好吗。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那双眼里的深沉,如今想来, 依旧难忘。
“小姐, 护照和登机牌。”
职员的声音像铁片滑过冰面,生硬地切断了她的回望。
岑念的手指颤了一下。递过去的那本护照,皮套已经磨旧了。那一刻, 她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她总觉得这机场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只要那个职员在键盘上敲错一个字母, 全港的离境闸口就会咔哒锁死。
接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会像夜色里悄无声息的巨兽, 慢条斯理地停在门外。
他总有办法,不是吗。
回忆再次被打破。
“去伦敦?”职员没抬头。
“嗯,读书。”
她说这两个字时, 声音在嗓子里滚了几圈才出来。不是“去英国”,是“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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