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欣,你要是真想它,我找人把它办托运,给你送伦敦去?”
岑念怔住。她看着狐狸。
“算啦,伦敦太潮了,水又硬,它那身软毛会打结的。它在深水湾养尊处优惯了,跟在我这间只有发霉的房子里,活受罪。”
她其实怕的不是猫不习惯。她是怕狐狸身上的中环气味,会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咬出一个缺口。
那只猫曾在钟聿衡的西装裤腿上蹭过无数次,它身上,一定还沾着那种冷冽的薄荷香。
只要闻到那点味道,她这半年来在罗素广场吹的冷风,就全白费了。
庄颖欣叹了口气,把猫放回藤椅。
“你这个人就是轴。什么都怕连累,什么都要断得干干净净。”庄颖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点了一根细支薄荷烟,“不过港岛最近确实热闹,你不在,倒是清净了不少。”
她吐出烟圈,掸落烟灰,带着了一丝漫不经心的试探。
“庄永廷成天黑着张脸,跟谁欠他几百个亿似的。”庄颖欣弹了弹烟灰,语气嘲弄。“我哥那个人,现在更疯了,连我几点睡觉都要管。梁承亨那边也是,公事公办得像个机器人。嘉欣,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说走就走,真狠得下心。”
岑念扯了扯嘴角,“狠心的人,才活得久。”
“我哥那场订婚宴,你没来,梁承亨倒是松了口气。听说梁东成在兰桂坊连开了三天卡座,庆祝他哥终于被套牢。”欢欢语气里透着股讥诮,“还有何慕贤那个疯子,前天在酒会上硬是凑过来问你的去向。”
“嗯哼~”岑念没接话,端起水杯,咽下冷水,好冰。
那些人,那些事,就像是一场华丽却腐朽的皮影戏。
她曾是幕布后那个负责拉线的影子,替他们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褶皱一一抚平。现在线断了,戏却还在演。
“万卓霖呢?”她随意问了一个名字。
“他还是那样,满世界攒局。上周刚提了一辆新游艇,非要拉着我们出海。”欢欢看着屏幕,“真没见过比他心更大的人了。”
岑念听着,眼神慢慢涣散。
“那其他人呢?”她听见自己这样问。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庄颖欣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隔着屏幕,那双在南洋海风里练就的冷硬眼眸,似乎看穿了她那点可怜的、欲盖弥彰的伪装。
“你是想问谁?”庄颖欣没点破,“大家都挺好的。资本的转盘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转。”
没有听到那个名字。
岑念垂下手腕,再度冰水饮干,胃里带着悬空坠落虚无的痛。
她以为自己只要不问,就可以装作不在意。可欢欢那句大家都挺好的,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左胸口。
他在太平山顶,在信托大楼的顶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的世界永远严丝合缝,没有她,不过是少了一处可容星火暂歇的方寸。
“是挺好的。”岑念轻声附和。
“行了,知道你要问什么,按照钟聿衡这种在中环吃人不吐骨头的底色,他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追踪,而是“计算”。其实在那个雨夜,他的车停在坚道楼下,看着你站在二楼阳台没开灯的影子里时,他就已经闻到了风里那股“冷淡的决绝”味。”
大概是觉得隔着太平洋,欢欢又喝了酒发挥她的絮絮叨叨。
他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不是在你走进机场的那一刻,而是在你处理掉第一件高定礼服的时候。
钟氏家族办公室管着全港豪们的现金流,他连庄永廷买根雪茄的钱都要过目,你以为你在二手店分批处理那些昂贵首饰的动作能瞒过他?
那些顶级二手店的老板,多半都欠着钟氏的头寸。
当你把那件去年生日的黑羊绒衫随手扔在机场垃圾桶盖上时,不到十分钟,照片可能就已经传到了他的加密手机里。
他没拦你。
他这般矜傲的猎手,偏嗜那份虚妄的生路。猎物自以为脱身,实则步履未出他默许的边界。
他不会像霸道总裁那样在机场广播里深情告白,也不会带着保镖去机舱口把你拽下来。那是自降身段。
他会坐在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后座,看着屏幕上你的航班进入平飞阶段。
他会点一根薄荷烟,凉意顺着呼吸漫进喉间。
他想看看,那个口口声声要读法律、要清白的岑念,在异乡没有了岑家的名头,没有了他的支票簿,能撑多久。
他甚至会帮你一把——通过林家的暗网,悄悄抹掉你那些略显拙劣的转账痕迹。
他要让你觉得自己赢了,这种“自由”的假象,是他给你的最后一件奢侈品。
“岑嘉欣,你醒醒吧!”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原歌词:宁为他跌进红尘 做个有痛觉的人。歌曲《人非草木》哈哈哈哈
第24章 格拉斯哥的风里 等她
在钟聿衡心里, 岑念的转身离去,从不是决绝的背离,不过是一场太过用力的小性子, 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矜贵,偏要撞一撞这世间的凉薄, 才肯懂他的用意。
他从不是外露深情的人, 那些藏在骨血里的在意, 从来都裹着不易察觉的偏执。
他是会在疲惫时, 俯身于玄关, 轻轻揉着岑念酸胀的脚踝,那时候的眉眼间温柔真切得不像话。
只是这份温柔, 岑念也知道从来只栖息在, 甘愿停驻于他身侧的人身上。
倘若她真的远赴伦敦, 在法学院的书卷里沉潜多年, 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律师执照,在律所里站稳脚跟。他亦不会横加阻拦。
他会以最温和的方式, 悄然将人身处的天地纳入掌心。一如往昔。
而后拿着那份合同时,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的温软,没有半分凌厉,只淡淡说着, 语气里裹着早已命中注定的笃定, 走到她面前, 说:
“你看,走了这么远, 最后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中环的夜里深得沉缓,雨落得极轻,落在车玻璃上, 像没有急促的声响,只漫开一片湿冷的静,像一段没说完的心事,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钟聿衡就坐在后座,被夜色裹着,幽蓝微光浅浅晕开在他侧脸上,轮廓清寂。
他摊开手心,手机屏幕的光落下来,苏富比的简报末尾。
一行字清浅:编号1706,黑羊绒衫,已由匿名买家自赤鱲角机场清洁部收回。
那是她丢下的。
岑念当时只当卸了几分累赘,却不知,丢开的是藏在衣料里,还沾着他无意间留下的温度。
藏在细碎相处里,未曾说出口的半分软意,被她轻轻巧巧,一并丢在了身后。
“回坚道。”他声音低缓,没什么波澜,车厢空荡,只余这一声轻响。
司机默然调转车头,车缓缓驶入潮湿的老街,巷子里潮意重,混着旧书与草木的淡香,是她住了许久的地方。
他下车后,没撑伞,雨丝沾湿西装领,带着海的湿冷。青石板路积着水,像敲在钟聿衡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抬眼望二楼阳台,一片漆黑,半年前那个立在窗边的清瘦身影,还依稀在眼前,那时只觉静,后来才懂,那静里是慢慢抽离的心意。
他顺着老旧的楼梯往上走,木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抬手抚过,每一步都伴着轻微的咯吱声,不是刺耳的响动,倒像旧时光在轻轻叹息,细数着那些过往的点滴。
房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里早已空了。
从前她在时,那些养在骨子里的精致与妥帖,尽数消失不见,只剩空荡荡的衣柜。
门板合着,没留下半点衣物的痕迹,床边只剩一张棕垫,连床单都被收走了。
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药草气,是她常喝的茶饮的味道,混着一丝浅淡的暖香,那是她养的那只起司猫留下的气息。
如今猫不在,人也不在,只剩这味道,孤零零地飘在空屋里。
到窗边,缓缓划过的痕迹,指腹沾了薄薄一层积灰。
这是她走后,无人打理的痕迹。
恍惚又想起那个雨夜,他曾站在这里,轻轻揽着她的腰,她的呼吸轻而急,像被雨水打湿的蝶,贴着他耳畔,那温度仿佛还留在指尖,未曾散去。
“念之,你走了,这里就空了。”
钟聿衡从兜里摸出一支细支薄荷烟,指尖捻着烟身,点燃后,淡白的烟雾慢慢在狭小的屋子里升腾。
薄荷的凉意顺着呼吸漫进肺部,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闷闷的涩,不浓烈,却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他知道她在伦敦,知道她住在布鲁姆斯伯里的公寓里,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偶尔咬着干硬的面包果腹,会在那本初版的《信托法》上,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念想,执着地追寻她想要的清白与自由。
他知道她在伦敦,知道她在异国的公寓里过着清淡日子,知道她隔着屏幕,念着远方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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