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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箭头 第35页

第35页

    岑念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她那张在名利场里修炼得滴水不漏的脸,在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由于感冒还累着病, 肺腑之间全是被雨水浸透的寒凉, 有些刺痛。


    她看着巷子口偶尔闪过的车灯, 脑海里全都是刚才那个男人佝偻的背影。


    那是她不敢直视的另一面镜子。


    可她不觉得阿敏残忍。


    那个小律师不过输给了五十平的房子和阶级的鸿沟。这种事, 本身就是无解的现实, 给不了任何说法的。即使,他在自己的领域早已小有成就, 可那又如何。


    就像她, 输给了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城府和偏执的掌控。一样逃脱不了。


    她喝了酒, 有点晕的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林家破产的新闻, 浮现出钟聿衡也曾在信托文件上签下名字时那种漠然的眼神。


    他对林家赶尽杀绝。仅仅是因为林家帮了她逃走。他对所有人温柔体面,唯独对她残忍到了极致。


    可这种残忍里, 又裹挟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她的世界,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偏离。


    那个小律师还可以转身离开,去过他普通人的日子。


    可她能去哪。


    无论她逃到伦敦,还是潜回香港。她都只是一只风筝。线头永远攥在那个男人的手里。


    他高兴时, 放她飞一段, 让她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整片天空。他不高兴了, 轻轻一扯,她就只能坠落。万劫不复。


    她拿出手机, 屏幕幽暗的光照亮了左手掌心的断掌纹。


    没有他的未接来电。没有他的消息。整个世界都说他放下了,说他终于翻篇了。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这香港的夜, 真是冷得刺骨。


    她站直了身体,拢紧了身上的风衣。


    走向街角的保姆车。那只叫狐狸的猫还在深水湾的老宅里等她。


    那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温度了。即便,那也是他恩赐的。


    这一刻。夜深如墨。


    雨声潺潺,无人生还。


    ……


    离港前夕,岑念在收拾行李。她思前想后,还是带猫飞英,因为实在舍不得。


    猫也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猫。这才叫双向奔赴。


    岑念看到新闻的时候,还在联系欢欢年底不那么好预定航线的问题。


    屏幕里的镜头晃动得厉害,观塘一栋老旧唐楼的天台边缘,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风很大,把那个男人的灰色西装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那是阿敏那个纠缠不清的小律师。


    屏幕的标题字幕刺眼得要命。


    《豪门千金始乱终弃,底层律师走投无路欲跳楼逼婚。》


    镜头拉近,那个男人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喇叭,正声嘶力竭地控诉着资本的傲慢与富人的冷血。


    他把一场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感情纠葛,精准地包装成了一场阶级对立的献祭。


    空气里浮动着起司猫身上那种温暖的阳光爆米花气味,身边的猫猫也在顺着光线探头。


    这种用弱者姿态裹挟舆论的戏码,在中环那个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其实粗糙得不堪一击。


    可偏偏,他选了一个最致命的时机。


    经济下行,恒指连跌。裁员潮像瘟疫一样在这座城市蔓延。


    对上层社会的包容心,早已经被生活挤压得所剩无几。人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发泄仇富情绪的宣泄口。


    而阿敏,连同她背后的张氏集团,就是那个最完美的靶子。


    玄关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阿敏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满脚的泥水冲进了客厅。


    她没有化妆,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往日里那种张扬跋扈的富家女气焰,此刻被恐惧和焦躁剥得干干净净。


    “嘉欣。你要帮我。”


    阿敏跌坐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抓住岑念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岑念苍白的皮肤里。


    “我爸快气疯了。张家的股票开盘就跌了五个点。家里的法务部一群废物,说现在群情激愤,如果申请禁制令或者发律师函,只会彻底激怒公众,坐实了我们张家仗势欺人。他们居然劝我妥协,劝我先安抚那个疯子,大不了假订婚。”


    阿敏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岑念的手背上,滚烫。


    “我不要。我宁愿死都不可能嫁给那种用命来要挟我的败类。嘉欣,你以前一直替他处理这些危机,你最懂港岛的条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看。你以为引以为傲的,也是你摆脱不了的枷锁。


    岑念慢慢把手从阿敏的指尖抽了出来。


    她看着阿敏。看着这个曾经在初中的更衣室里,替被孤立的她出过头、在伦敦的雨夜里给她寄过热汤的女孩。


    阿敏虽然骄纵,但心思并不坏。她只是不想结婚,这本没有错。可现在,却要被一场卑劣的深情拖入地狱。


    岑念其实并不想管,心底早已生出漠然,不愿再涉足是非。


    她好不容易抽身,远离了浸满功利与晦暗的卷宗,告别了那个以法理为刀的天地。


    从前她心怀热忱,笃信自己可以托举正义,笃自己槌能校准世间所有不平。


    可记忆里故人轻浅的问句萦绕耳畔,钝重又绵长,一点点割裂她曾经坚定不移的理想。


    “念念,你觉得什么是法律?”当时的那个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锯开她的信仰。


    那个人说,“人心从无绝对的公道,所谓秩序,不过是精心雕琢的框架,用来固住早已定型的利弊与输赢。”


    岑家当着她的面,把那份法援署的申请表塞进了碎纸机。


    “你不用去那种地方浪费时间。帮谁也是帮。你帮他们规避风险,他们用资本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这才是最大的公平。你的聪明,你的狠绝,生来就是为了这片名利场准备的。”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后来,她成了他的影子律师。


    她躲在幕后,用最专业的条款、最无懈可击的逻辑,帮钟氏在商海里兵不血刃地绞杀对手,帮那些惹了麻烦的富家子弟洗涤凡身。


    她赖以安身的所长,被他作利用。


    那种心底滋生出浓重的厌弃,绵长的苦楚无声缠绕,缓慢剥离着原本的自我。


    可现在,看着崩溃的阿敏,岑念知道,自己躲不掉的。


    岑念重情,亦重义。


    即使那双手已经脏了,就算这满脑子的法律条文都已经沾满了名利场的铜臭味。


    为了阿敏当初的一饭之恩,她也必须把这把刀重新捡起来。


    哪怕,这是那个所谓最现实教她的杀人技。


    她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阿敏。然后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了那支黑色的钢笔。


    “张家法务部的顾虑是对的。现在如果硬刚,公众情绪会把张氏生吞活剥。”


    岑念的声音很静。没有起伏,是那种属于顶尖律师的理智和锋利,在她瘦弱的身体里重新苏醒。


    “但是,他们只看到了舆论,却忘了这件事上的本质是定性。”


    阿敏愣愣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港岛是普通法系,讲究的是程序正义和证据链。他现在站在天台上,看似是个想要自杀的受害者。但你仔细听他在喇叭里喊的话。”


    岑念拿起平板,调大了视频里的音量。


    男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如果张敏今天不答应跟我结婚,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


    “听到了吗?”岑念用钢笔点了点桌面,“他这不是在控诉。他是在提出条件。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逼迫你达成婚姻契约。”


    阿敏擦了擦眼泪,有些茫然,“那又怎么样?警察现在都在劝他,没人敢刺激他。”


    “在公众眼里,这叫痴情。但在条理上,这就有了操作的空间。”岑念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那些关于港岛法例的条文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在港岛法例第210章 《盗窃罪条例》第23条里,有一个罪名叫作‘勒索’。任何人以恫吓的方式,提出任何不当的要求,意图使自己获益,或意图使另一人遭受损失,即属犯罪。”


    岑念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呼一吸之间,节奏沉稳得可怕。


    “婚姻,在法律意义上,意味着财产的共有和权益的重新分配。他逼迫你结婚,本质上就是在勒索你的财产权益。他用跳楼这种极端方式制造公众恐慌,损害你的名誉,这就是法理上的‘恫吓’。”


    阿敏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女人。


    她不是不知道岑念的骄傲。


    只是此刻,张敏似乎能理解,钟聿衡为什么把人折断翅膀,哪怕是恨,也要绑,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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