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颖欣更是一阵无语。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两个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替他们开导。在理智与情感的泥潭里, 这两个人都在用最坚硬的壳子去伪装最脆弱的内里, 活该互相折磨。
就在利维以为这顿饭要在一片尴尬中结束时, 岑念却突然转过头, 直直地对上了钟聿衡的视线。
她看着他, 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话:
“谢谢钟氏,这次不予追究。”
这句话说的, 钟聿衡在最后的董事会上, 动用了绝对的否决权, 把这桩足以让她进去的强行压了下来。
听到“不予追究”四个字, 旁边的利维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顶你个肺,那钟聿衡只是不追究你岑念, 又不是不松口咬着我们利氏!钟氏在南洋的那些法律诉讼, 到现在还在死死掐着利家的脖子呢!
但现在的利维,到底是在岑念身边耳濡目染了这段日子,整个人成熟了太多。他深吸了一口气, 硬生生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只是默默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他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在这场顶级捕食者的私人恩怨里,当一个合格的隐形人。
而庄颖欣坐在一旁, 看着岑念那双没有温度的眼,再看看钟聿衡那张在一瞬间沉默,隐忍, 心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太难了。
她看着这两个人,就像看着两只在冰天雪地里互相取暖、却又被彼此身上的刺扎得鲜血淋漓的刺猬。明明是有情人的,明明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他们曾是彼此最亲密的依偎。
可她恍然懂得了,钟聿衡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我知道。”是何滋味了。
他在等,等岑念回头。他们之间有太多数不清的是非纠葛。可他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弃岑念。
他这么冷静,甚至冷漠的一个人,周身都泛着淡淡的不染尘埃,可他就是想这么的和岑念纠缠下去,一步步把她揽尽手里。只是在走向她的过程上似乎不太正确。
沉默的片刻,主厨也给钟聿衡上了酒食。岑念几乎是下意识的把他喜欢吃的,摆到了他面前。
那一刻,钟聿衡犹如一场打了胜仗而归的将军,旗开得胜,就这么,盘旋在他心头久久缠绕。
直到酒瓶空了。
雨水砸在铜锣湾狭窄的巷道里,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沙沙声。
“利氏互娱的架构重组,你做得太急了。”钟聿衡晃着水杯,声音低沉,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谈判,倒像是下班后和熟人在茶餐厅里疲惫的寒暄,“开曼那边的团队昨天跟我汇报,说利氏的法务执行官像个疯子,为了把那几个空壳子公司摘干净,连夜给他们发了三十几封催促函。岑念,中环那些离岸信托的审核官都是按点下班的英国老头,你逼得太狠,他们只会把案子往后压。”
岑念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她以为他又要拿法理和程序来压她,可钟聿衡却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这半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侧过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极为日常的吐槽,“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因为南洋那块地,天天在顶层办公室里拍桌子。我还要去盯着开曼的税务隔离。苏晓带的那个团队,看着资历挺深,做起事来死板得要命。一份简单的合规意向书,改了三遍还能把开曼的注册法条引用错。昨天气得我直接在例会上摔了财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她远没有你用着顺手。以前这种活,你二十分钟就能出最终版。”
坐在对面的利维听得两眼发直,夹着一片三文鱼在半空中硬是冻住了。
这算什么?钟氏大主席在跟前任秘书长、现任死敌吐槽现任下属不好用?更要命的是,这种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亲昵和依赖,简直像是在明晃晃地控诉“你走了以后我过得很不好”。利维只觉得后背发凉,豪门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钟聿衡这种人的秘密。
他赶紧把三文鱼塞进嘴里,甚至没来得及细嚼,就猛地站起身,一边擦嘴一边干笑,“那什么……我突然想起互娱那边还有个直播的数据得盯着,庄家姐你车钥匙借我,我先走一步。你们聊,慢慢聊。”
包厢里顿时空了大半。
庄颖欣倒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她大喇喇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边咬着筷子,一边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不用看也知道是在和梁承亨现场直播。
【Bernice:天塌了!我表哥在跟念念卖惨!他居然说苏晓不好用!他那个洁癖加强迫症居然在喝念念喝过的杯子!】
【备注为闷骚的梁先生回复:别看,别管。吃完早点回家,我去接你。】
岑念坐在钟聿衡身边,听着男人一句接一句的抱怨,指尖在膝盖的面料上无声地掐了掐。
她太了解钟聿衡了。以前在半山公寓里,每当他工作压力大,或者是想在床笫之间变着法子多折腾她几次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略带疲惫、毫无防备的语调来跟她说话。
她管这叫男人的“苦肉计”。可即便心里清醒地知道这大概率又是他的某种手段,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岑念那颗从小就被岑老太太教导要硬心肠的胃,还是控制不住地软了一下。
她默默地听着,没反驳,也没接话,只是顺手把桌上的食粮往前挪了挪,眨眨眼看着他,示意他吃点东西垫垫。
或许是今夜的酒醉人,亦或是岑念本能的主动。在钟聿衡的心里,无论是从前,还是此刻,岑念都让他软得无可救药。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穿着一身极其干练、严肃的深灰色高管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挂着“利氏执行官”的冷漠面具。
可偏偏因为他的无赖吐槽,那双清冷的书卷气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幼稚的无语和纠结。她明明很想堵住他的嘴,却又因为那点该死的心软,只能闷声不响地让他吃东西。
他勾了下嘴角,既然苦肉计管用,那他也不介意把无赖耍到底。
“清酒太淡了,没味道。”钟聿衡自顾自地念叨着,端着那只塑料杯,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他向来酒量极好,在酒局上把几个外资银行老总喝进医院都不带上脸的,可今天,这十几度的清酒却像是加了什么催化剂,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微醺的颓然。
“钟聿衡,你别喝了。”岑念终于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腕,“等会儿你的司机看到你这样,明天钟氏的股价就能跌掉两个点。”
“跌就跌吧。”钟聿衡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滚烫。他转过头,身子毫无预兆地往她那边倾斜。
岑念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沉重的脑袋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耳后的肌肤上,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雪松香,还有清酒醇厚的后劲。
钟聿衡整个人像是一具失去了支撑的庞大躯壳,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甚至还用高硬度的额头在她颈窝里依赖性地蹭了蹭。
“别动……让我靠会儿。念念,我真的很累。”他嘟囔着,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无赖与委屈。
“酸萝卜别吃……”对面的庄颖欣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接破口骂了出来,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榻榻米上。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或者她今天吃的是假海胆产生幻觉了。那个在大厦顶层一言九鼎、在中环连名字都能止小儿夜啼的钟聿衡,那个活得像个AI的表哥,现在居然在料理店里,趴在一个女人的颈窝里撒娇?!
庄颖欣以一种单身三百年的手速,极其专业且隐蔽地划开手机相机,对着那两个贴在一起的身影“咔哒咔哒”就是一顿连拍。
【Bernice:【图片】【图片】!!!我瞎了!钟聿衡在撒娇!他在装醉!念念整个人都僵了,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要把这照片洗出来挂在钟氏大楼门口!】
【闷骚的梁先生:……庄颖欣,收好手机。别惹他,他清醒过来会杀人。我到门口了。】
岑念确实僵住了。
她整条脊椎骨都挺得笔直,钟聿衡的碎发扎在她脖颈的皮肤上,痒得她想抓狂。
她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去推他的肩膀,“钟聿衡,你给我起来。庄颖欣还在对面,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了。”钟聿衡的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耍赖耍得理直气壮,“协议明天就签完了,你以后就是利家的人了。我还要脸干什么。”
他甚至把手臂环上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面料,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肋骨里。
岑念最招架不住的就是他这一招。如果钟聿衡拿权势逼她,她能用一百条法条跟他死磕到底;如果钟聿衡拿岑家的债威胁她,她能转头就把自己卖给利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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