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已然决心,白天黑夜从此分明。
尽管纠缠,但不做情爱在心头。
利淮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
这个女人,永远能在最混乱的商业厮杀里,找到最精准、也最残忍的那条活路。
“好,就按你说的办。”利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临走前有些探寻地看了她一眼,“听说昨晚……钟聿衡去铜锣湾找你了?”
岑念签字的钢笔微微顿了一秒,随后在纸上划出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私人行程不影响利氏的合规进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利淮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看透一切的通透,“钟氏在南洋的盘子被你撕开了一个口子,钟聿衡居然还能在最后的清算协议里对你不予追究,岑嘉欣,中环的人都说钟大主席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但我看,他这台机器遇到你,代码早就乱成了一团糟。”
利淮的口吻似乎还藏着从前的几分八卦的味道。但是岑念不打算隐瞒。
这样情事的来往在名利场上随处可见,白天是宿敌,晚上是情人。
分不清是什么感受,只是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仿佛爱情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岑念静静消化着眼前的现实,她不得不承认,岁月与环境推着她向前,她确确实实地长大了。
利淮走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逐渐被夜色吞噬的维多利亚港。
暮色四合,中环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海面上,像是一场盛大而虚无的幻梦。
她突然想起利维中午说的那番话。
其实大家都是俗人,都想要的,是利弊权衡下的爱和贴心,是风雨飘摇里的烟火暖意。
可她岑念,早在几年前被钟聿衡亲手丢进中环这个名利场的时候,她能拿出来的,就是再也给不出任何人想要的那种纯粹的关心了。
桌上的私人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极其简短的转账通知。
那是半山公寓那套房子的物业和家政清算费用,今天下午已经从她的个人账户里全额扣除。你看,在每月数以百万计的生活开支里,爱情占多少?
不过是,黑夜归黑夜,白天归白天。
……
中环的一家老牌英资私人会所内,二楼的整层VIP试衣间,今天被全盘封锁。
黄铜复古电梯门一开,冷气里夹杂着的白茶香薰便扑面而来。
庄颖欣正站在由三面巨大落地镜围成的红木高台上,三个从巴黎连夜飞过来的高定工坊裁缝正跪在地上,用极为精细的软尺为她调整鱼尾裙摆上的手工蕾丝。
“念念,你快帮我看看,这件苏富比拍卖下来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头纱,配这个缎面会不会太沉了?”庄颖欣透过镜子看到岑念进来,立刻像抓到了救生圈一样嚷嚷起来,“我妈非说梁家是百年的世家,老礼不能废,非要我戴这顶压死人的古董玩意儿。”
岑念把手里香奈儿的公文包递给旁边的侍应生,走过去,伸手捏了捏那层历经了上百年岁月却依旧细腻如蝉翼的蕾丝。
“你少来。前几年在法国古堡度假的时候,是谁非要在拍卖行把这件头纱抢下来的?”岑念拉过一张丝绒椅子坐下,顺手端起侍应生送来的无糖气泡水,唇角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现在终于要嫁给你的梁先生了,现在嫌沉,当初不知道是谁天天在微信里跟我念叨它的含金量。”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是谈恋爱,现在是打仗!”庄颖欣翻了个白眼,但眼底那抹甜蜜怎么也藏不住。
自从那晚铜锣湾的大雨过后,岑念和钟聿衡就像是两条再度错开的平行线,默契地再也没有在私底下见过面。
中环的传闻真真假假,有人说钟氏大主席在南洋大刀阔斧地斩断了几个交叉持股的毒瘤,也有人说利氏互娱的合规案在岑律师的手里做得滴水不漏,连证监会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白天,她是利氏高管们人人敬畏的岑念,Alianna。
只有在陪庄颖欣备婚的这几个小时里,她才能做回那个会跟闺蜜打趣吐槽的岑念。
港岛家族之间的婚礼,其繁复程度堪比一场跨国集团的重组上市。
“庄小姐,梁家那边送来的迎亲流程单已经改到第五版了。”庄家的首席大管家珍姐穿着一身极其妥帖的黑白制服,手里拿着一个iPad快步走进来,眉头紧锁,“梁老太爷那边发话了,正婚礼那天早上在半山大宅的敬茶,梁家的十四个叔伯长辈必须按房头大小依次入座。原本排在第四位的四房太太,因为上周四房在九龙那块地皮上跟大房闹了点不愉快,梁老太爷的意思是,把四房的位置挪到第七位去。”
庄颖欣一听,顿时觉得头大,她突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想嫁人了。
“珍姐,这种豪门恩怨能不能别在我的婚礼上排座位表?四房那位出了名的嘴碎,要是当场撂挑子,明天的《东方日报》头条就能把我们庄梁两家的脸都丢光。”
“我建议你直接让梁承亨去出面。”岑念在旁边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水,一边冷静地出谋划策,“这是梁家内部的利益博弈,不该由庄家来做这个丑人。根据港岛民事登记条例和你们两家签署的婚前财产信托(Prenuptial Trust),婚礼的公关形象直接挂钩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价。你让梁承亨转告他爷爷,如果不想明早开市梁氏建筑的股票跌掉三个点,就让长辈们在敬茶的时候把私人恩怨收一收。”
这就是岑念,走到哪不忘提一嘴条律。在场了解她的人觉得好笑又无奈,但确实派得上用场,不认识她岑念的,只觉得这个人“好专业”。
珍姐笑了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珍姐名为梁许慧珍,年近半百,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怎么会不懂这点道理,只不过是不想得罪人,故意引导庄颖欣开口,可惜岑念比所有人都看透了本质,一语道破。
正说着,试衣间外传来一阵高跟鞋清脆的声响。
是庄颖欣的母亲。传闻中的庄太,钟婉清。在两位名媛太太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钟婉清保养得极好,手腕上戴着一只种水极正的帝王绿翡翠手镯,一进来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阔太威严。
先进来看到岑念,倒是眉眼一松像是见到了熟悉又欣赏的小辈。
岑念点头打了招呼后,钟婉清就把目光放到了这个让自己操心的小女儿身上。
“欣欣,高定的敬酒服和那套敬茶用的龙凤褂都在隔壁送到了,你等会儿去试试那套‘五福临门’的刺绣。”她一边指点着裁缝,一边转头看向岑念,“嘉欣你的伴娘服我也让人送,这次多亏了你帮欣欣理那份婚前信托的条款,庄家那几个不省心的叔伯原本还想在嫁妆里抽水,看到你列出来的那几条反稀释和跨境隔离,一个个都闭了嘴。”
“姨妈客气了,分内的事。”岑念站起身,客气而温和地颔首。
“妈咪,我跟承亨都说了,婚礼的伴娘就念念一个人,那些什么远房表妹、名媛圈的交际花,一个都别想塞进来。”庄颖欣在台上有些任性地嚷嚷。
“你这孩子,梁家那边有多少眼睛盯着呢,伴娘团的名单都是要给媒体看的。”庄太太有些无奈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随即又看了看岑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惋惜,“嘉欣能来,妈自然是一百个放心。只是……嘉欣啊,婉清阿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如今在利氏虽然做得风生水起,但也别光顾着工作。女人啊,中环的写字楼再高,到了夜里,总归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钟婉清这话其实说得极其隐晦。圈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钟岑”两家的幸秘。
更不用说当年钟婉清私底下更是收到若有若无的道贺,说钟家要有喜事了,说钟聿衡找了一个能顶半边天的太太。
可不知怎的,那年两人闹开了,一个远赴伦敦求学,一个留在原地,跟钟氏死磕到底。
从此山高水远,各走各的路。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天菩萨……红薯被橘子了……我哭泣~~
第63章 狭路相逢 与钟聿衡遥
庄家和梁家在港岛半山的大宅里联手办了场只有内部人能进的晚宴, 紧接着的几天,整个中环最顶尖的公关团队就把酒店的宴会厅当成了两家公司重组上市的现场来排练。
首场彩排选在一个落雨的礼拜四。
傍晚的金融街被十几辆挂着“FV”和“粤Z”双车牌的劳斯莱斯与阿尔法保姆车堵得水不通。
港岛几大主流媒体的娱记与财经记者早就在酒店大堂外支起了长枪短炮。
虽然由于两家签了极为严苛的保密协议,狗仔们无法进入核心区域, 但并不妨碍微博热搜和各大社交平台上早早挂上了“庄梁两家世纪婚礼彩排”的词条。
宴会厅里,上万朵从荷兰库肯霍夫空运过来的白色重瓣郁金香正在零下两度的恒温箱里等待最后的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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