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拖尾长达七米的手工婚纱, 由三个助理用白色的防尘套小心翼翼地托着, 裙摆上镶嵌的三万颗钻石在冷光灯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念念,帮我拿一下那份南洋代理权的补充协议, 在左边那个白色的爱马仕公文包里。”庄颖欣甚至不敢大幅度转头, 只能扯着嘴角, 用极轻的声音对一旁的岑念说。
岑念此时已经换上了那身香槟色的伴娘裙。裙摆及踝, 剪裁利落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 却把她原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清冷。
她的长发被造型师用一根通体漆黑的玉簪简单地挽起了一半, 几缕碎发落在精致的锁骨处。
听到庄颖欣的话,她踩着细高跟鞋走过去,从包里抽出文件, 顺手递给守在旁边的庄氏法务团队负责人。
“放心, 已经走完了开曼那边的信托公证, 梁承亨昨晚在神父进来前签了字。”岑念的声音淡淡的,“只要今天在圣约翰座堂的签字仪式一落槌, 新加坡那边的代理权会在港交所下午一点休市前,自动并入庄氏航运的底层资产。”
庄颖欣有点累所以闭了闭眼,似乎带了一丝自嘲地笑了一声, “结个婚,比老豆当年重组航运董事会还要像一场硬仗。我甚至觉得,我今天不是来出嫁的,是来代表庄氏和梁氏开最后一次并购清算会的。”
“你就知足吧,我爸都未必给我找到这么合适的老公。”
角落里,同样换好礼服的郭佳慧端着一杯无糖黑咖啡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挺阔的深蓝色高定礼服,为了明晚和两个哥哥在西九龙项目上的新一轮博弈,她昨晚在书房里熬到了凌晨四点。
套房内几家相熟的听到郭佳慧这话,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看看外面的阵仗吧。”郭佳慧用下巴点了点外头的景色。
岑念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更新的晚宴主桌座位图。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维多利亚港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去,但酒店正门外面的梳士巴利道已经被黑压压的媒体记者塞满了。
港岛几十家主流媒体的卫星转播车排成了一条长龙,高耸的转播天线直插云霄。
安保团队是梁家特意从英国请退役特种兵组成的,几百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无线耳麦的保姆镖已经在隔离带外面拉起了三层防线。
无孔不入的2026年全媒体时代,这场涉资千亿的世纪联姻,哪怕是新娘眼角的一丝疲态,都会在十分钟内变成社交平台上的爆款热搜,直接影响到两家旗下四家上市公司的开盘股价。
“梁家那边的车队出发了。”珍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雷厉风行地拍了拍手,“所有人各就各位!中式敬茶流程准备!”
“啧,等等!李家二公子的座位往后调一桌,他上个月刚在澳门输了官司,梁老太爷不见得想在主桌看到他。”岑念视线临时扫货屏幕,发现一个问题,突然地吩咐一旁的公关副手。副手立刻点头,飞快地在对讲机里传达指令。
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哪怕豪门也不例外。这种漏洞,岑念此刻也无心追究了。
上午七点五十分,传统中式出门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庄颖欣坐在梳妆台前,四个助理正小心翼翼地帮她换成了那套耗时八个月手工盘金绣的龙凤褂。
两根纯金打造的扁方穿过发髻,压得她脖子微僵。这套行头重达十几斤,每一根金线都昭示着庄家在这个联姻局里的底气。
走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没有堵门,没有喧闹的迎亲游戏。这种级别的家族联姻,时间精确到分钟。
保镖推开双开木门,梁承亨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走进来,神色肃穆得像是在出席一场重要的董事会。跟在他身后的钟聿衡换上了一身挺括的暗纹晨礼服,领口系着深灰色的领结,胸前别着一朵极小的白兰花。
钟聿衡的视线越过满屋子忙碌的助理,精准地落在岑念身上。岑念垂下眼眸,左手下意识收拢,那道横贯的断掌纹在掌心掐出一道泛白的印记。她没有抬头,只是侧身让开通道,公事公办地站在一旁。
敬茶仪式安排在酒店二十八楼的私人宴会厅。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坐着梁家和庄家的几位核心长辈。
庄老太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马褂,手里拄着那根象征着家族权力的黄花梨手杖,面色沉静地坐在那里。
梁承亨也已经换了一身改良版的黑色中式礼服。岑念作为唯一的伴娘,端着一个用纯金打造、雕刻着龙凤呈祥的茶托,安静地站在庄颖欣身后。
“新郎新娘,跪,敬茶。”
堂前德高望重的长辈声音绵长落下,穿透满室喜庆喧嚣。梁承亨与庄颖欣动作规整而僵硬,带着被仪式规训好的机械感,双双屈膝,稳稳跪在绯红真丝软垫之上。
岑念垂着眉眼,姿态得体分寸得当,微微俯身,将温热的茶杯妥帖递入庄颖欣掌心。可就在她直起身的刹那,一缕清冽冷硬的气息猝不及防钻入鼻息。
是她刻入骨髓、日夜难忘的味道——像冬夜孤峭雪松,寒凉干净,却带着极强的侵占性。
不知何时,钟聿衡已然立在了梁承亨身后。
中式伴郎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凛冽,黑发一丝不苟束起,褪去了松散,露出饱满流畅的眉眼轮廓。那双渊深似寒潭的眸子,敛着惯有的深沉城府。哪怕周遭皆是热烈喜庆的红,他周身萦绕的压迫感依旧锋利强悍,沉沉覆压下来,让人呼吸发滞。
岑念的身子自发性地僵了硬。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垂着眼帘。可她的视线里,却无法避免地出现了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正好停在她裙摆下黑色细高跟鞋的半步之外。
她能感觉到钟聿衡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极具存在感,滚烫、沉郁,藏着昨夜缱绻纠缠里霸道执拗的余温,密密麻麻裹住她全身。
明明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眼前红缎铺陈,软垫成双,新人跪得齐整,连垂落的衣摆都透着般配的圆满。岑念指尖攥着裙边,心口像落了细雪一样凉。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和钟聿衡,永远都不会有这样并肩跪在一起敬茶的时刻。
半步的鞋尖距离,伸手就能碰及的呼吸,隔着见不得光的隐秘过往,隔着所有人的目光。
这满堂红火的喜气都是旁人的,他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在人群里隔着分寸相望,连一场光明正大的跪拜奉茶,都成了奢望。
“老太爷,请喝茶。”梁承亨端起茶杯,声音沉稳。
庄老太爷接过了茶,浅抿了一口,随后从珍姐手里拿过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封。
那不是普通的红包,里面装的是开曼信托资产在新加坡两座写字楼的产权变更副本。
“成家立业,以后梁庄两家在南洋的航线,就交到你们手里了。要懂得权衡,不要为了意气之争,坏了大局。”老太爷的话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敲打在场的每一个人。
钟聿衡站在那里,面色波澜不惊,只是在老太爷提到“南洋航线”四个字时,那双隐在袖口下的修长手指,极轻地转动了一下腕上的百达翡丽。
那是他昨晚亲手砸出去的筹码,仅仅是为了,在这个中式和西式的双重秀场里,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距离岑念最近的地方。
而庄颖欣端着盖碗,跪在红色的丝绒软垫上。梁老太爷抿了一口茶,浑浊却精明的双眼扫过这对新人,递出一个厚重的文件袋。
里面装的不是现金支票,而是一份位于太平山顶的独栋别墅产权书,以及家族信托基金的准入签字文件。这杯茶喝下去,梁氏宗族的利益版图便正式完成了新一轮的切割。
转场去圣约翰座堂的车队由六辆黑色防弹迈巴赫组成。安保团队提前两个小时封锁了教堂外围的街道。媒体记者被挡在百米开外的黄色警戒线外,长焦镜头如同密集的枪阵。
岑念提着裙摆走向第三辆车,刚要拉开车门,一只温热的大手先一步握住了门把手。钟聿衡替她拉开车门,深邃的黑眸看着她锁骨下五厘米处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岑念面无表情地弯腰坐进去,没有道谢,甚至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上午十一时,圣约翰座堂。
暴雨过后,港岛的天空呈现出瓦蓝色。
阳光透过圣约翰座堂那些百年历史的哥特式彩绘玻璃,将五彩斑斓的光影支离破碎地洒在铺满了三十万朵凌晨空运来的厄瓜多尔白玫瑰的红毯上。
教堂外,几十个机位已经全部开启,全港财经和娱乐频道的实时直播画面里,庄梁联姻的字眼已经被加粗放大。
“各单位注意,一号机位、二号机位,新娘入场,航拍切入!”
管风琴的声音陡然间变得肃穆而宏大,那一曲《婚礼进行曲》在挑高几十米的哥特式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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