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聿衡作为伴郎兼钟氏主席,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桌梁老太爷的右手边。
名义上是婚宴,实则是最顶级的名利交织场。郑家的小儿子端着香槟走到岑念这桌,试图探听利氏下半年的收购动向。
岑念语气平缓地和他打着太极,滴水不漏。
主桌那边,南洋拿督正和梁承亨低声交谈。钟聿衡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水晶高脚杯。他偶尔回应旁边长辈的问话,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副桌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身上。他看着她冷静地拒绝别人的敬酒,看着她用最得体的假笑应付那些心怀鬼胎的试探。
晚宴进行到中段,新郎新娘开始逐桌敬酒。
这与其说是敬酒,不如说是各方势力重新确认立场的仪式,把挨个台面走一遍,把各方立场再敲实一遍的过场。
岑念手搭在冰凉的杯壁上,早看见梁承亨端着酒杯朝这桌走过来——
庄颖欣趁着众人目光跟着梁承亨转的间隙,指尖在桌下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片羽毛蹭过。
岑念没转头,只眼尾极淡地扫了她一下,那眼神稳得很,是叫她放心的意思。
梁承亨身后跟着钟聿衡。男人步子沉,停在桌前时,周遭那点喧闹好像忽然就飘远了。
纯白桌布隔在两人中间,半张桌子的距离,不近不远,偏偏是他们两两相望的时刻。
岑念站起身,手里端着只倒了三分之一的起泡酒,左脚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脚踝上的小银珠发出一丝旁人听不见的轻响。
“岑小姐,辛苦。”钟聿衡看着她,举起手里的酒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岑念将酒杯稍稍压低,碰上他的杯沿,“钟主席客气。”
她仰起头就把酒喝了个干净。酒精刮过喉咙,烧出一道细细的疼,从舌尖一直沉到胃里。
连庄颖欣都忍不住侧目,她放下空杯,动作干脆得没半点拖泥带水,径直坐回椅子上,目光径直落向宴会厅正中的冰雕,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向他的方向投去一瞥。
钟聿衡盯着她空掉的酒杯看了一秒,喉结微动,随后将自己杯里的烈酒饮尽。而后他转过身,随同梁承亨走向下一桌宾客,宽厚挺直的脊背没有半分弯折,依旧是旁人无法靠近的模样。
这场耗尽心神与精力的婚宴宴席,一直拖延到深夜十一点半才宣告结束。宾客们陆续领取了装着百达翡丽纪念腕表与定制香氛的伴手礼,三三两两告辞离开。
岑念和团队留在最后核对所有法律文件的签署情况。庄颖欣已经累得在套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凌晨一点,岑念终于走出酒店的大门。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走向利氏的公务车。
街角暗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行过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钟聿衡坐在后座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微敞的领口。
“上车。”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岑念站在原地没动。
鞋跟抵着冰凉的柏油路面,她盯着车里的男人,眼底没什么波澜,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当然清楚,从合作案被临时叫停,到这场满城风雨的婚礼传闻,全是他一手导演的把戏,费尽心机就为了这么一出戏。
没有争吵,也没有质问,那些歇斯底里的争执,早就在过去无数次拉扯里耗得一干二净。她只是收回目光,平静地转身,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门合上的声响脆得惊人,撞出轻轻的回音,也彻底掐断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的、绷了一整晚的牵连。
车厢里瞬间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光,岑念靠回椅背,直到车驶出去很远。
迈巴赫停在原地。钟聿衡没有去追。
他以为她至少会瞪他一眼,或是说句难听的话——以前她总爱跟他呛声,眼睛亮得像带火。
可岑念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那眼神太冷了,冷的半点情绪都漏不出来。
他下意识夹了一支烟,透过车窗,看着那辆公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这场局他布了半个月,撬合作、造舆论,拼着得罪所有人也要换一个和她同台的机会。可到最后,他还是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再一次从他身边走远,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决绝地背对着他在深夜里越走越远。
岑念,我该拿你,怎么办。
钟聿衡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满心皆是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那种婚礼现场真的就是外人看着风光,其实内里,算是慌乱。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缘分的纠缠。无论爱恨。在断断续续不停前进的时间里,细细碎碎的每一秒都无法止住脚步。所以,流走的一切,都是构筑你的人生。无论如何,都请宽容他人,包容自己,很多事情,都在宇宙里是那么渺小,又在人生里那么如此的平凡而宏大。
第71章 回首在望 或许,曾经
商务车的冷气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嘶嘶声。
车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牌在起伏的海面上碎成一片片浮光。岑念靠在头枕上, 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前面驾驶座的椅背。
司机老陈把车开得极稳,连刹车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后座这位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纪联姻硬仗的岑念。
伴娘裙的收腰设计勒得她肋骨隐隐作痛。高跟鞋的绑带在脚踝处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她微微动了一下左腿, 那根黑色平安绳和二十颗小银珠相互摩擦,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迈巴赫没有跟上来。
中环的街道在凌晨两点透着一种被抽干了活力的死寂。
车子驶入半山公寓的地下车库, 轮胎摩擦环氧地坪发出沉闷的响声。
推开公寓沉重的防盗门, 黑暗扑面而来。岑念没有开主灯, 只按下了玄关的一盏暖黄色壁灯。
她踢掉那双折磨了她十几个小时的黑色高跟鞋, 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一股凉意顺着脚心直窜大脑。
她把手里的公文包随意地扔在玄关柜上,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这半个月要把她累死了。
她伸手去解礼服背后的隐形拉链。金属拉头卡在真丝布料的接缝处。她反着手, 用力试了几次都没能拉下来。
家佣有眼力见的过来帮她。她却想到了钟聿衡。
她想, 你看, 钟聿衡, 没有你,我一样也可以。
偏偏这个时候, 手提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喂。”岑念无奈接起电话, 声音因为缺水和长久的应酬而沙哑干涩。
“Alianna,抱歉这么晚打扰。明报的财经版刚刚发了通稿,没提钟主席当伴郎的事, 只放了庄小姐和梁先生切蛋糕的主图。但是社交平台上有人放出了教堂里的路透视频。视频里带到了你和钟主席。”公关部的小林在电话那头语速极快, 透着公事公办的紧绷。
“热度怎么样。”岑念放着外放, 终于把裙子脱了下来。
“被压住了。钟氏那边的动作比我们快,几个大V发出来不到五分钟就被限流了。现在全网搜相关词条, 出来的全是庄氏航运的财报利好和南洋并表的新闻。”
“知道了。明天早上九点半的例会照常。把两家公司底层资产并表的最终确认书打印出来放我桌上。”岑念的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小林还想说些什么,岑念就挂了电话。
她现在疲惫的只想洗澡睡觉。一切结束后,身体的极度透支让她在一分钟内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成年人的世界里, 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需要精密计算,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容不得半点情绪内耗。
闹钟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公寓的落地窗外,中环的摩天大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岑念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迅速翻身下床。
咖啡机已经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醇厚的苦涩味在厨房里散开。她端着黑咖啡走到流理台前,吞下两片维生素。
今天她打算换一套剪裁极简的深蓝色阔腿西装,里面搭了一件真丝吊带。头发被随意地用抓夹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脖。干练,锋利,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坐进后座,翻开平板电脑查看当天的财经新闻。一切风平浪静。梁氏和庄氏的联姻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标题全是关于百亿资产重组的狂欢。没有八卦,没有绯闻,那场在圣约翰座堂里暗流涌动的对峙,在资本的滤镜下,只是一场为了提振股价的完美作秀。
推开利氏法务部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复印机运转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密集声。
格子间里的人们端着咖啡行色匆匆。这里没有豪门恩怨,没有爱恨纠缠,只有处理不完的合同、商业纠纷和合规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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