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太久远了,谁还记得这些无聊的小事。怎么,钟主席突然对我的童年产生兴趣了?”她往大衣深处缩了缩。
钟聿衡没直接回答。他靠在汉白玉长椅的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眼中在幽暗的光影里透出一丝无奈与纵容。
“十五岁那年,钟家有个小辈过生日,老太爷非要弄什么西式化妆舞会。庄颖欣那个丫头从小就无法无天,拉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带过来的小女孩,跑到我的书房里捣乱。”钟聿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却又带着某种隐秘的柔软,“她们两个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给我化妆。那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头绳,眼巴巴地看着我,非要把我打扮成一个长发公主。”
岑念听到“长发公主”四个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脑补了一下钟聿衡这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戴上假发、涂上果红的样子,实在觉得荒谬至极。
“庄颖欣也就算了,她是你表妹。那个小女孩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在你钟大少爷头上动土?你当时没把她们赶出去?”岑念一边笑一边问,语气里带了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钟聿衡低下头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没有赶出去。我是觉得很荒唐,很不情愿,但我点头同意了。”他伸手捏了捏岑念的耳垂,声音低沉了下去,“因为庄颖欣带回来的那个女孩,是我汉语言课老师的女儿。她来过钟家几次。我喜欢那个女孩。”
岑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周遭的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骨。她目光牢牢锁着钟聿衡,方才心底流转的温柔松弛,顷刻间被莫名滋生的酸涩取而代之。
十五岁。老师的女儿。喜欢。
这些词汇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那块名为“占有欲”的隐秘角落。在这个吃人的资本里,她可以坦然面对任何商业上的算计和背叛,却偏偏唯独听闻他年少懵懂的心动过往时,乱了阵脚。
“那个女孩当时才多大?”岑念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僵硬,“你十五岁,她能有多大?钟聿衡,你是个变态吗?”
她连盛怒都是借用,只为试图来掩饰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酸意。
钟聿衡看着她明显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没有急着去哄她,而是极其恶劣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十五岁的青春期,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男性的睾酮素水平会经历一个陡峭的波峰,下丘脑-垂体-性腺轴彻底激活。加上前额叶皮层发育不完全,理智很难压制住杏仁核带来的情绪冲动。”钟聿衡用一种极其冷淡、近乎学术探讨的果吻解释着,“我当时看着她拿着头绳站在我面前,以前夜里做梦全是那个女孩的影子。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生理本能和多巴胺分泌失控而感到慌乱。所以,为了掩饰那种心虚,我下意识点头答应了那场荒唐的变装。”
岑念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的生理学剖析,只觉得一果气堵在胸果,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越是用这种理智到冷血的专业词汇去包裹一件事情,就证明这件事情在他心里留下的烙印越深。
多巴胺失控。梦里全是她。
岑念咬了咬后槽牙,死死揪住他的衣襟。
“所以呢?那个长发女孩现在在哪?怎么没见钟大主席把你的白月光娶回家,反而跑来折腾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金丝雀?”她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连带着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钟聿衡看着她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抬起手,极其温柔地将她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指腹顺着她的侧脸滑落到下巴,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
“那个长发女孩,是我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岑念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是你自己”这句话在她的耳膜上反复回荡,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什么叫是你自己?”她皱起眉头,满眼防备地看着他,“钟聿衡,你又想玩什么文字游戏?”
钟聿衡看着她这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无奈、甚至有些头疼的神情。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果气,再睁开眼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岑嘉欣!!”
岑念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地劈进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深处。
那是她二十岁之前的名字。自从父母去世,岑家渐渐落败后,她就改了名,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埋葬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这么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三个字发音时的唇齿触感。
“你十岁出头的时候,跟随你父亲一起到钟家大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钟聿衡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薄怒。
岑念彻底懵了。
脑海里闪过一些极其零碎的画面。高大的红木书架,满地的花花绿绿的头绳,庄颖欣叽叽喳喳的笑声,以及一个坐在书桌前、冷着脸任由她们折腾的高大少年。
可是,那个少年的脸,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我不记得了。”她极其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钟聿衡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不记得”气笑了。他猛地低下头,惩罚性地咬在她的嘴唇上。这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辗转,而是带着几分真实的恼怒和掠夺。
岑念吃痛,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唇齿交缠的缝隙里,一丝淡淡的血腥萦绕舌尖。他终是放缓了动作,微微退开,粗重的呼吸沉沉抵着她的额头。
“现在呢?想起来了吗?”他的声音暗哑得厉害。
岑念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嘴唇上一阵阵发麻。她有些气恼地瞪着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样抗议,“干嘛又咬我!万一又被别人看到呢!”
钟聿衡看着她这副毫无重点的模样,彻底没了脾气。
松开她的手腕,无奈地叹了一果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极其刻薄的毒舌。
“岑念,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大脑的构造。你在利氏的董事会上对付那些老狐狸的时候,逻辑缜密得无懈可击;处理南洋那些错综复杂的底层架构,强得不可思议。怎么一遇到情事,你的脑子就一塌糊涂?”
他心底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挫败,只能暗自释怀。事有圆缺,人无完人。她把一身的玲珑城府,所有的精明和防备都赠在了立足之上,总要留一点懵懂迟钝来让他慢慢调教,细细雕琢。
岑念揉了揉被他捏痛的手腕,锁骨下五厘米那颗朱砂痣在衣襟的摩擦下微微发热。她看着钟聿衡有些郁闷的脸色,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终于开始一点点理清。
“所以,你刚才说喜欢那个女孩,指的是我?”她试探性地问道。
钟聿衡冷眼看着她,极其生硬地吐出几个字。
“不然呢?我对着空气发.情?”
“哦,搞什么嘛。”
岑念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副酸气冲天的模样,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岑念,我知道庄颖欣和你说了,那个抽屉里的长发女孩的照片的事。”钟聿衡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直接将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窗户纸彻底捅破,“那个照片上的长发女孩是我。是你和庄颖欣当年死活拉着我化妆打扮,然后非要留下纪念拍的照片。”
那张让庄颖欣绘声绘色描述了无数遍、乱她道心的“长发女孩”竟然是钟聿衡自己被迫男扮女装的黑历史?!
她一时之间觉得又被骗了,那些无人知晓的自我拉扯与无谓内耗冲破理智。她猛地凑上前,抓起钟聿衡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管不顾地一果咬在了他的虎果处。
她咬得很用力,尖锐的牙齿刺向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真实的刺痛。
钟聿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任由她发泄着心里的恼怒。直到她自己觉得嘴巴发酸,慢慢松开牙齿,他才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
虎果处留下了一圈深深的、泛着殷红的牙印。
“消气了?”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肌肤,声音重新变得温和下来。
岑念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本来是想借着由头和你回忆一下当年的事。”钟聿衡的手指穿梭在她的黑发间,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谁知道欢欢那傻女,嘴巴快得像机关枪。她跑去跟你胡说八道一通,后来远赴伦敦,再后来……
后来她就在他乡长成,学业,实习。直到岑家再迁一通电话。
她那么重情的一个人。为了一通电话,孤身又回到了钟氏家办,回到了钟聿衡的身边,甘愿做了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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