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佝偻着背的老妪,张着嘶哑的声音问道:“是宋姑娘么?”
老妪两道灰白粗眉倒竖着,眼窝深陷,眼皮松垮耷拉,眼角皱纹深刻,颧骨高高凸起,面皮干黄发皱,嘴角往下垂,不见半分柔和。
宋怜哪见过这样凶煞之人,当即有些后退,结结巴巴道:“婆婆...我是...宋姑娘。”
老妪深深望了她一眼,将门的一侧打开,说:“既来了,就随嬷嬷我进来吧。”
夜色沉沉罩住整座院落,天上无月,四下没有一盏灯烛,院墙高耸,遮得院内半点微光也透不进来,树影重重叠叠压下,到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静得有些可怖。
老妪提着灯笼在前,提醒:“宋姑娘切记看清脚下之路,不要折了身子。”
话已说完,老妪不再回头,快步朝屋内走去。
宋怜挽着小羽手臂,亦步亦趋跟在老妪身后,生怕慢上一步就会被淹没在这黑暗之中。
老妪带她穿过几道走廊,终于在一处院落停了下来。
她打开门,让宋怜进去,说:“宋姑娘,里面安置有沐浴的一切物拾,待你收拾妥帖后,摇响旁边铃铛,我自会来领你去见主子。”
老妪将宋怜疑惑堵在了门内,“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之后面无表情看着小羽,说:“你这小丫头就跟我来吧。”
小羽不敢拒绝老妪,只得丢下宋怜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宋怜所在的院子。
宋怜望着屋内陈设,绕过正房走入隔间,伸手探了探隔间中央的浴桶,觉得水温正好,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物,将整个身子浸在水里。
院外屋内十分沉静,宋怜有些害怕,不敢一个人在屋内待的太久,拿上旁边放置的素帕,就着香胰子,快速清洗着,仿佛有人在旁边催她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管家
“世子夫人, 长公主那边传唤。”陈嬷嬷低声说着。
许宜安正在练字,她看了一眼陈嬷嬷,轻声笑笑, 放下手中的兔颖, 让彩蝶帮她收好,答道:“嬷嬷, 麻烦您稍等会。”
她收整一番, 跟着陈嬷嬷来了长公主的居所月宸院。
她刚踏入月宸院, 便发现院子及廊下跪满了小厮与女使,乌泱泱一片, 除去过路走道几乎都是人。
许宜安瞧见,问:“嬷嬷,这是?”
陈嬷嬷环视院子一眼,轻声附耳:“昨个夜里世子差人送了一封书信去往皇宫,主子看后当即暴怒,今日一早回府便将府内所有下人一一传唤,大到管事小到各院的粗使女使、院外杂役,眼下院里跪着的这些都是同昨日之事相关之人。”
陈嬷嬷又望了一眼屋内,快速补充道:“昨日帮大姑奶奶主事之人是府内的二管家,也是已故老夫人的亲信。老夫人在逝世之前特有吩咐, 让他务必要尽心力助力大姑奶奶。”
陈嬷嬷三言两句将事情始末大致道清,长公主不是多事之人,她接管国公府后, 并未把府内下人皆换成自己人。一则是卫国公念旧, 二则是她自己也无甚所谓。
长公主并非长期在府,她偶尔会进宫偶尔会去自个府邸,对于国公府的管制她向来是张弛有度, 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
那二管事在府内蛰伏多年,一直未曾做出格之事,与李伯这位大管事配合的极好。
连同长公主在内的许多人都未曾想到这问题会出自于他。
长公主十分不解,说:“王二,我自认为提你上位后,待你一向宽宥,不知你为何要做出此等之事?”前年王二妻子生病,长公主得知后派了陈嬷嬷去请宫中御医帮其相看,才不至于落下遗症。
王二跪倒在地脑袋低垂,泪流满面,“主子,此事是小人之错,小人没有二话绝不推诿,您要打要罚小人都认。只是小人的妻子孩子他们是无辜的,请您念在小人这么些年辛苦付出的份上,不要将他们赶出府。”
王二一家是罪奴出生,如若被赶出府就只能落个再次发卖的下场,他连连磕头,祈求长公主开恩。
站在一旁的李伯,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前日半夜王二拎着一壶好酒来他屋里找他,说是心情不佳想找人说说话,李伯与他共事多年,情谊非同一般,不做他想当即撇开桌上物拾,让他坐下。
王二那天夜里说了许多,说起他随他父亲刚入府的那年。
王二本是江南之地富饶一方的富家公子,虽比不得京城的高门大户,但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族中也出过一些头榜进士。有一年因族中官居高位那人被政敌所迫,牵连全族举家抄没。
王二家因为参与不多涉入不深,只是被抄家沦为奴仆,无需流放千里之外。几经辗转,王二一家被人牙子带来了京城。那时他还是个幼童,因受不得路上颠簸成天病歪歪的,人牙子瞧他这副模样觉得十分晦气,几度想将他抛在路上,让他自生自灭。
王二的父亲读过书会识字,哀求人牙子说他会尽全力帮他把这批奴役买个好价钱,王二的父亲也确如他自己所说,一路上帮人牙子多赚不少钱。
到京城后,人牙子生出留下王二父亲的念头,想让他继续帮他赚钱。就在这时王二重病,是真快死的那种重病,老卫国公夫人是个心善之人,瞧见王二惨兮兮的模样,当即将其买下,还在人牙子那花了大价钱将王二家人一块都买进了国公府。
“瞧瞧这可怜模样,让人看了心疼。”老公夫人此言一出,当时的管事立马派人去请大夫,给王二看病。
之后老国公夫人看出王二父亲的才能,赏识于他,一度重用提拔,让王二一家从罪奴变成了国公府的管事。
他们一家就此在国公府安了家。
听完王二的事情,李伯轻叹一声,摆手道:“王老弟,咱们今日不说这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眼下的日子才是关键,莫要把自己困住咯!”
李伯抬手为王二斟满一杯酒,说:“咱们继续喝!”
王二酒量极好,千杯不醉,他把李伯灌醉后将其扶上床,为他盖好被子。
他愣怔看着昏昏大睡的李伯,喃喃道:“是啊!眼下的日子更重要...可往日的恩情我王二也不能不报啊...”
老国公夫人逝世前,王二的父亲已经坐上了外院的管事,甚至还帮着管理府内的一些铺子。
她拉着王二的父亲嘱咐道:“旁人我都能放心,唯独我的小女沈澜,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性子骄傲又不会变通,常常开罪她的大嫂。我就怕我这一去,她再回府时没人欢迎她,我就想在我死前,拜托你一声,若他日沈澜回府省亲时,多照拂照拂她,别让她觉得这个家变了。”
沈澜的居所之所以一直保持原样,也有王二一家人的功劳。长公主在翻修府邸时,也曾想过把她的院子修整一下,让整座府邸保持一个风格,如此看上去更加舒服。
王二父亲一直记得老国公夫人的嘱托,劝说长公主不要动这座院子,说是到时沈澜回府才会有回家的感觉。在他的劝说之下,长公主改变主意,便一直没动。
王二跟父亲不同,他虽感激老国公夫人,但那时他还小,感受没他父亲深刻,故而沈澜找上门时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沈澜有些气愤,指着他骂:“王二,你父亲可不是你这个样子,莫不是因为攀上了其他贵人而忘了往日恩情吧!”
沈澜拿他父亲压他,又拿往日恩情说事,甚至还派人去他的家中叨扰他的父亲。
无奈之下,王二只能听命行事。
他知只要此事一出,无论成或不成他在国公府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长公主看似宽宥,实则有自己的谋算,她宽宥的前提是你不曾违背于她,做她不喜之事。
事发之前,王二郑重说道:“大姑奶奶,小二只能帮您这一次...”
沈澜并无意见,不甚在意,“就这一次。”待宋怜事成之后,自有宋怜相帮,还要他王二作甚。
长公主面无表情瞧着王二痛哭流涕,残忍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是要么不管要么斩草除根!”
王二身子一僵,猛地磕头,“求主子开恩!求主子开恩!”
尖利的刺耳声从屋内传到了院外,一时间院内风声鹤唳,匍匐跪地的下人皆瑟缩几分,生怕被长公主瞧见。
长公主坐于堂上,哪看得见他们,不过是心虚罢了。
许宜安紧着身子,从跪地的仆从旁边慢慢挪至屋内,瞧见长公主后,低声福礼,“宜安给母亲请安!”
长公主望着她,从之前的怒意转为柔声笑意,“宜安来了啊,快快坐下。”
陈嬷嬷眼神一动,让女使替许宜安斟茶,然后站去长公主身侧。
待许宜安轻抿一口茶,略微歇息后,长公主方才瞧着跪在地上的王二,问:“让宜安来说,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王管家?”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微阖动茶盖,鼓励看向许宜安。
许宜安眼眸微转,撇了一眼地上之人,轻声说道:“母亲既问,那宜安也不说其他托词。我觉得王管事在此事上虽有过失,但也不能全然怪罪于他,为何一府管事能有如此大的权限调动整座院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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