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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水盆被人端走了。


    小丫鬟连忙拽下满脸的纱,定睛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矜贵俊秀的小公子,他看着未及冠的模样,却非常高大。眼底淡漠的落向她,开口确实温和:“嘘,噤声。”


    无形的威压,小丫鬟轻手轻脚跪下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这一跪余光才发现她身后站着两个山一样的男人,一座比一座高,其中一人大掌捧着她的热水盆。


    那掌如蒲扇,简直像捧着个大钵碗似的。


    小丫鬟有些哆嗦,面前却多了一锭银子。章景同折扇一挡,同她低语几句。小丫头眼睛先是一圆睁,然后没落,霎时间透出几分勇敢。


    她紧紧的点头,一声不吭。


    小丫鬟佯作无事,推门道:“老爷,灶房正在烧水。中午蒸了桂鱼碗,老爷要不添些子。”


    添些子自然是要加钱的。


    陈丁宣腹中饥饿,倒也不怕加钱,转身笑着抹着她的脸,乐呵呵问:“你想不想吃啊?”


    小丫鬟瞳孔惊惧,颤颤巍巍看着他:“老,老爷。”


    陈丁宣不解,训斥骂人:“哆哆嗦嗦,小家子气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细细的手指从他额头抚过,赫然一抹血迹。陈丁宣惊的坐起,粗暴推开丫头,先看瓦顶,又看左右窗子。


    他大步朝屋外走去,对着房顶咒骂:“谁!哪里的宵小在这装神弄鬼。”


    陈丁宣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章景同眼熟的东西,麻球大的黑铁丸,这东西落地即炸,凶险的很。这一跑出去,这三五间民居必然倒瓦。


    章景同在背后阴恻恻道:“陈丁宣,你让我好找啊。”这一声辨不出是谁!陈丁宣后背一僵,手里的东西咣当咣当掉落。


    冷荣冷项一左一右皆手稳的接住。发现竟是没有小捻线哑弹。陈丁宣一转身,这才发现眼前是有着一面之缘的章延辅。


    他邪火丛生,登时冲上去。步还没迈一半,就被冷荣冷项一左一右押在地上。陈丁宣挣脱不得,大喊:“章延辅!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让我弹劾章家的是你,如今出手报复的你也是。我们之间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吗?”


    章景同打量着手里两颗黑漆漆的丸子,这一对和先前在雀园外的很不一样。明显是工部造,雀园的是江湖造,比这个威力更大。


    火油丸不需要引火,但留了个小捻线,未有捻线的,皆是未做好的半成品,里面的硝石常被偷去炼丹用。其实道家不缺这些东西,只是沾上了皇上,那都是好东西。


    大魏精工精妙,如今都有火统现世。唯有一点不好,炸膛炸的厉害。从学徒到师父,从工匠到勇者,十个炸八个皆断臂残肢。


    皇上看着骇人,不让人再深究。


    大魏只做保险的大丨炮,大炮看着更凶。其实因为东西大,反倒安全。东西要做精细,难免就偷工减料,安全难以保障。


    这些玩意,只怕陈丁宣也不懂。托人从工部买了个哑弹防身,其实跟两丸铁骰子差不多。顶多遇上利器嗑散了,有硝石末散出来。


    章景同弯腰问他:“陈御史,移交你去京兆府之前,我问你一事。你的路引是从何得到的?”


    陈御史还要说什么,章景同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其实您不离京,在陈延林供出您这个父亲之前,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可你现在一离京,无论您儿子罪责如何,你抗旨违令,私自离京。就可以收监,坐等你儿子供出您是幕后指使了。”


    只能说当局者乱。陈御史只知道章延辅要搞死自己,没有他活路了。却不曾想过,只要他不离京,他就是朝廷命官,当朝御史。纵然儿子入狱,有辱门楣,也不会怎么样。


    陈延林知道父亲在外为官,根本不会交代出父亲。甚至连虞尔尔去给他吹枕边风,说你爹爹辞官携款潜逃了,陈延林仍对父亲抱有一丝希望。


    他本就害怕父亲,如不然也不会浑浑噩噩,被父亲烂用这么多年。可陈丁宣一旦入狱了,作为父亲的那层威严就破了。陈延林为了活命,定是什么都愿意交代的。


    陈丁宣狐疑的瞪着章延辅:“你有那么好心?”


    章景同纯真地微笑,“先生不也说了,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陈丁宣狠剜他一眼,但也不敢真的在这件事上装哑巴。路引往轻了说是路引,往重了说是丁口。涉及黄鳞册,他不能再让章延辅给他扣个冒名替官的屎盆子。


    陈丁宣环胸,略微几分倨傲地说:“我是从江湖人手上买的。”他语气嘲讽,“托令府三少爷的福,京城江湖人鱼龙混杂,有些人不稀罕做良民。就将路引卖了出去。”


    简单来说,如果想伪造路引确实难。但如果你跑去城关处,说自己是江湖人如今想做寻常百姓。只消拿得出拜师凭证、籍贯凭证,这里有天大的空子可以钻。


    为着这一桩事,南嘉鱼已经把把南盟主全家拉来坐镇了。南盟主数次开大会,召集各派掌门留下弟子协助,如今录名已经越来越难了。


    除了江湖正派的弟子,一些逍遥散人要找三个保人连坐,不可谓不艰难。但自从章景同遇刺之后,满京城乱抓江湖人。搞得城关口这一个月都不敢放路引。


    生怕章景同乱抓凶手,把自己遇袭的火气撒在城关口,说他们放路引不严的过失。


    陈御史出言讽刺一番,却不见章延辅如何动容。暗恨这些人在外面装的好——章延辅都快把他三叔的台给拆完了,现在到装恭顺,丝毫不出言不恭。


    当官谋吏。不是人人都有章年卿的官运,寻常官员要么图平步青云,要么图家财万贯,再不济治国清流尔尔。章家三代养子,把章延辅养的如同皇子一般。陈御史每次见章延辅心里都是不舒服的。


    他自己的儿子在外可怜敛财,章延辅却在大梦京挥霍。陈延林从不记仇,章延辅睚眦必报。说到底,不就是他吞了虞尔尔那点家当。


    章延辅自觉替妓女要家当这个理由拿不出手。这才逼他弹劾章家。如今他把章家弹劾了,章延辅把他收拾了,此后谁再敢弹劾章家都要掂量掂量。


    如此一石二鸟,虞尔尔的家底也追回了。章家长辈也不会骂他荒唐。如此心机,不如他儿半分。


    陈延林一口含血,只觉得不甘!章延辅色胆包天,为了一个妓女一点家当,就要逼的他家破人亡,他乡逃窜。


    如今又咄咄逼人,不给他留情面。


    陈延林一时想到自己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拔出匕首,刨腹自尽!


    他还留了一手呢。王耀州吞的他的字画中,还留了一封弹劾折子。上面尽书章延辅如何与妓女苟且,又如何为妓女逞英雄,逼死朝廷命官。


    陈延林知道王耀州会贪他的财,送上字画一来是当时他已经无人可求,没有当铺能收这么多家当。二来就是留了一手,他变卖家产给八书先生,就是想借王家的手把章延辅做事给宣扬出去,让他身败名裂!


    即便王家这两年不敢拿出来,待他死后几年。死者为大,陈延林还未翻供。到时候章延辅就是逼死朝廷命官的纨绔子弟,还是为妓女逼官!


    与此同时,王耀州的笔墨铺子里。


    案几上放着八书先生的章,王耀州正在挨个给自己收来的名画盖章。他太喜欢在这些珍宝上盖章了,卷到一副献官图上时,掉下来一封信。


    展开一看,竟然是朱笔泣血的遗书。


    弹劾折子!


    ……这可是好东西啊。


    同一时刻,月夜下的私娼坊。陈丁宣的匕首刚亮出来,一道寒光滑过冷荣眼睛。他一脚踢飞,大喝一声:“保护大公子!此贼要行刺。”


    陈丁宣是文官,冷荣是一座肉山壮汉,当场匕首飞出,臂膀折断。陈丁宣在听闻冷荣大喊的那句,“此贼要行刺”时,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倒反天罡!


    *


    孟家别院胡同清清冷冷,始终不见章家马车过来。章景同说是中午过来,一直到了太阳落山仍不见影子。


    兰妈妈出门看了两次,回去说,“只怕今日是不来了,栅门吧。”


    陆当栅上门。陆当沉默高大,是送来的一行护卫中,话最少的,像极了当初的环俞。不过他的名字到是很有意思,取名陆当,一人做事一人当。


    同行的另一个护卫叫葛新,听说家中姐妹多。幼时生下叫了很长一段时间葛欣,入了周流山军营之后,才被改名葛新。


    说是家里之前请算命的卜卦,说葛母要生五个孩子才能得偿所愿。葛母就以为前四个都是女儿。谁知老四落地后,就是个儿子。


    葛母想了想,请先生取名也挺贵的呢。就给儿子叫了葛欣。大约是这个名字取的太女孩儿,老天爷以为葛家未得子,又过了两年,葛母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叫葛富。


    兰妈妈听了,同葛新说:“那你到是因祸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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