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琢垂眸心疼,怜疼的不行。他如今得让小辈出面为他低头,这个叔父当的真够可以的!无论算辈分,算年纪,冯玉琢都愧对景同。
论辈分冯玉琢是长,景同是幼。
论年龄,冯玉琢章景同二人年岁相当,根本差不了几岁,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缓缓的,冯玉琢开口说:“景同有资格代表章家。”
崔父叹气,与妻子对视一眼,由他开口说:“我们并不奢求章家、冯家对我们有所补偿。这件事说来是崔家耽误了冯家章家的子嗣,按规矩应是我携夫人来同你们的长辈赔罪。”
崔父盯着冯玉琢,目光隐隐热泪:“可你也有女儿。冯大人应当明白有女儿的心情。樱贞姐姐早逝,我们只盼着章家珍重再珍重,多多爱惜我家女儿。”
崔夫人拭泪,接过丈夫的话道:“我们夫妻只希望,冯大人不要为了子嗣坏了我家女儿的身体……再走上她姐姐的老路。樱贞年幼,三爷在外面惹的事。我们崔家不敢置噱。”
“只大公子也好,冯大人也罢。你们也莫要把我们崔家当傻子,一味的揽责,不告诉我们真相。”
章景同按住四叔的袖子,起身再次作揖说:“三叔在外征战。如今三少奶奶也是有孕在身,我在这里代替三婶给崔叔父、崔伯母再次致歉。”
冯玉琢拦住,代兄长赔礼。挡在章景同面前说:“聿云是我同胞兄弟。他的事玉琢全责,玉琢愧对岳父岳母,没有照顾好樱贞。愿受爹娘责罚。”
崔氏夫妻没有官职爵位,怎么可能真的责罚冯玉琢呢?
二人面面相觑,章景同见状不愿气氛掉下去,郑重道:“无论如何,此事是四婶受委屈了。崔叔父、崔伯母放心,母亲先前同我说过。现在不好惊动,待孩子出生后,就进宫求皇后娘娘,给四婶和腹中的孩子请封。”
汝阳郡主自然是没有说过这种话。但尹凌清素来疼子,且这件事崔樱贞确实是受委屈了。章皇后也不会这件事上为难,就连承治帝也一向不在女眷册封的事上使绊子。
章景同暗暗盘算,崔樱贞估摸能请封个五品宜人,四叔的女儿挣个县主怕是有点难,求个乡君应当稳妥。若是男孩就请封云骑尉,大不了他去太子那磨磨。
冯玉琢却按住景同的话音,不愿意让章景同为他的妻儿奔波。他叫景同过来,不过是想着让他这个做儿子孙子的,替父母承点脸色。他之后再弥补这个侄儿。
谁曾想章景同竟然给他的妻儿筹划起请封来。冯玉琢能不知道章景同日子艰难,他在皇上太子面前为其他事卑躬屈膝就算了,为了他算什么?
冯玉琢止住景同,对崔樱贞父母道:“岳父岳母,你们放心。樱贞腹中的胎儿已经保住。孩子如今健康的很。今后冯府、章府皆会以樱贞的身体为重。”
“二老若不放心,崔家可送仆妇、医者道冯家共同照料。玉琢这就为岳父岳母安排住处。”
“京中我尚有几处宅邸,不若岳父岳母留下来,照料樱贞安胎。待将来孩子出生,您们再回去?”
恰逢崔嬷嬷赶到,手里还捧着宝生的盒子。
章景同让崔嬷嬷拿来绿度母心佛,亲自捧给崔樱贞父母看,含笑道:“这是我先前为四婶求的,供在观音禅寺七七四十九天,正好拿来为四婶安胎。”
这是个又祈福、又珍贵的好东西。
虽是有点堵人嘴的嫌疑,但崔夫人也不能说这个东西送的不好。她替女儿笑纳了,忍不住道:“延辅小侄,你这样事事周到。可曾想过你本不必替你四叔受这份刁难?”
章景同一静,说:“我怎能推卸责任呢。”
崔大夫摇头,说到底还是将此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夫妻二人不便多说,再说下去就真像问罪了。章景同陪着崔家二老前去内宅,崔樱贞如今已经显怀了。裹着冬袍,珠圆玉润,白净的像呈了天光似的。
崔樱贞这胎养的极好,一家三口齐聚。崔父唠唠叨叨,崔母在一旁拭泪。崔樱贞满是小女儿态,像是未出阁似的。
章景同站在屏风处看的羡慕,他忽的想到他的菩娘。
同样受伤的蒋菩娘,却没有父母来问责。
蒋菩娘啊,蒋菩娘。难怪你索爱如命,终此一生。终此一生……你求的都是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
章景同心中被凿出个黑漆漆大洞。
我从未觉得你可怜,如今却为你难过。
*
窗外骤风如荒,吹的树根摇曳,京城黄沙蒙天。奉国公正门的黄沙一阵一阵往里扑,院子里也积了尘。
门房早早的关了门。
章景同开了笔,却迟迟不知怎么写信。宝生见风沙扑黄,从窗子都要吹到桌子上了。掩上窗,暗暗的屋子里他道:“大公子,掌灯吧?”
章景同颔首:“去吧。”
信到底还得写,他的责要担起来。
——垂敬柳母:询叩安,寒秋逢冬。
笔一顿,章景同又不知道如何写了。千言万叙,满腹文藻,匆匆化作几句天气骤转的问候。让柳崔萍和蒋宝德保重身体,战时军镇下自保。
言了万千,最终得说蒋菩娘受伤的事。
……末了,另有难言苦楚。菩娘入京受我牵累,被江湖人所袭伤。今将养,兰妈妈伴左右。神医鬼医辰州门遍请诸君,日日康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询伤及珍珠,愿母责备。
笔墨将浓,留下‘皆’字。皆不言语?皆受其罚?章景同心中重重一叹,忽然不知道怎么写了。
一封信熬到半宿,天快亮的时候,章景同终于写完了。交给宝生封蜡,他洗了把脸。
宝生持在桌前问,“大公子,您为何非得给蒋家写信。孟姑娘如今伤势大好,都能下地走路了。我听绣娘说,几乎都看不出什么了。”他没提木伋鞋的事。
章景同脱下一只靴子,久久才放下。
“我弄伤了她,总要给人家父母一个交代。”
孟卢图算不上父亲,他自己都仰仗章景同鼻息。
柳崔萍虽只是女子,只是姨娘。对蒋菩娘却好。虽然蒋菩娘无法原谅母亲,但章景同却觉得柳姨娘很好。
尽管章景同气柳姨娘不由分说把蒋菩娘送上贼船的举动。却也理解她审视一个不靠谱的男子的行为。与之相比,孟卢图实在逊色许多。
宝生说:“告明父母,然后呢?”
章景同目露茫然,第一次无措,“我不知道。”他其实很无力,无数次代入蒋菩娘的立场上,都觉得孤立无援。
“宝生,我不知道。”
可章景同又不能一直代入蒋菩娘的立场,他也有欲丨望,他也有所求。心疼蒋菩娘,不代表他就要顺着她。
宝生察觉章景同情绪不好,倒了杯热茶。
章景同避开说:“要睡了,不喝茶了。”
宝生半伏过去道:“大公子有什么不痛快,给宝生说说。连宝生您也不信了吗?”
章景同笑着拍拍他额头,很是苦涩,半晌才言道。
“我只是觉得一个小姑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如果,如果是我的姐姐,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不放过那个男人!”
他连提那件事都不敢,只敢用蒋菩娘受伤做幌子。实则宝生和章景同都明白,他说的是他强占蒋菩娘的事。
这件事章景同做的很冒险。
冒险到他自己都没有很严格的设想过后果。那一刻他脑海蒙蔽,整个人被占有欲驱使。其实他是恐惧的,不敢仔细想那个后果。
章景同甚至想过如果蒋菩娘一辈子不予理会他,他就被京郊的温泉庄子收拾出来,将她锁在其中。无论她理会不理会,京城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她。
可偏偏,蒋菩娘让他意外……章景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蒋菩娘生气,但又不那么生气。就好像章景同从来没有想过蒋菩娘进京后会莫名其妙和他发脾气一样。
这次章景同也没有想到蒋菩娘会原谅他,原谅的那么彻底。这件事,凭白让人多了几分愧疚之心。
这种事,蒋菩娘如果跳着脚骂章景同是个混蛋。他反倒混蛋的无所谓,他又不在乎好名声。
就好比一个顽劣的孩子,如果家长护着,口口声声它还只是个孩子。那么拳头必然会从别人那里打出来。
反之,如果家长先伸了拳头揍的小孩晕头转向。那么它还是个孩子,这句话就会从路人口里冒出来了。
……
某种意义上,章景同就是这个「欠揍的小孩」。
原本拳头由蒋菩娘打出来,他是半点内疚也没有的。但蒋菩娘原谅了他,这个拳头就从章景同心底伸出来,狠狠的揍的章景同自己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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