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崇吾山”对所有异能者来说都并不陌生。
它被记录在那本古早册籍中的前几卷:
“崇吾之山,有鸟焉,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
后来人们给这个志怪故事中提到的意象起了新的名字,他们叫它比翼鸟。
于是很多人忘掉理他们最初的名字——蛮蛮。
蛮蛮。
所以情书的落款和收件都是蛮字并不奇怪。
婚书上只有“蛮蛮”二字也很合理。
结界能够脱离阿蛮存在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毕竟两人的灵力完全相同,互为支撑。
蛮蛮,是两个灵物共同的名字。
所以林翼身上总笼罩着和阿蛮一模一样的灵物气息,并非因为他是阿蛮的猎物,而是因为,他本就是这对如同双生的比翼鸟中的另一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另一个阿蛮。
在祁望的照顾下,阿蛮逐渐恢复了神志。
方才混沌时候的慌乱不安、紧张迫切全都消失不见,阿蛮的神色平静极了,像是一潭永远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她呆愣愣地看向白川和祁望,面对两人关切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让你们见笑了。”
白川只是摇了摇头。
“局”里的时间并不随着真实世界流转,这个黑夜很是短暂,太阳很快从院落的东面升起来,暖融融地照在几人身上。
阿蛮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遮挡,但光直接穿过她只剩下灵体的手,甚至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没留下一点儿影子。
“我这算是……死了么?”阿蛮开口,声音比寻常还要娇俏,像是个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原来死了是这种感觉的么?”
白川否定道:“没有死,灵体还在,就总有办法恢复的,你放心。”
但阿蛮似乎并不是很关心自己的死活,她自顾自地开口:“其实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一早就知道,你们是异能者,就是抓我们的。”
白川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们只抓作恶的灵物。”
阿蛮忽然笑了笑:“这个我也知道,所以我不怕你们。我不是作恶的灵物。因为有人告诉过我,只要我不害别人,别人就不会害我。”
白川顺着她说的话点了点头。
阿蛮笑着笑着,慢慢地,上扬的嘴角垂了下来,她也跟着低下头去。她的肩膀一顿一顿的,等她终于抬起头来,脸颊已经挂满了眼泪。
她带着哭腔开口:“你说,说这话的人是不是在骗我?为什么我从来不害人,却还是会有人想害我呢?为什么我那么爱他,他却还要骗我呢?”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变成很小的一团。
白川走上前,伸出手,在她肩头的位置虚空地拍了两下。
她忽然甩了甩头,用双手胡乱擦掉泪水,然后仰起头,对着紧闭的院门,一顿一顿地念诵着:
“婚礼将启,整肃立——”
“请君安坐,以待正礼——”
寂静的结界里又刮起一阵风,昨日布置好的红绸迎风飞扬。
关好的院门忽然被风吹开,远远地,白川看到院落里走过来两个人——红袍重饰,是一对新人。
在白川的身侧,阿蛮忽然抬手指了指那对新人,轻飘飘地开口:“你们看,那是我,那是曾经的我们。”
风吹动女孩子脸上蒙着的盖头,白川看清了那人的面目——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是明眸皓齿,青丝如瀑,和眼前平庸到近乎丑陋的阿蛮看不出任何相似。
两人走得越来越近,林翼原本被树影遮住的脸也彻底暴露在白川的视线里。清秀俊朗还是称得上的,但和那张能在娱乐圈杀疯了的脸实在是天差地别。
看到白川和祁望脸上的疑惑,阿蛮自嘲一般地笑了笑:“很不像我们,对吧?你们是不是也会好奇,为什么他这样光彩夺目的人,却偏偏和我是天选的良配,偏偏要和我这样庸碌至极的人比翼齐飞?”
院子里面,红衣黑发的两位新人正在拜天拜地拜这亘古长久的命定爱情。
院子外面,阿蛮看着自己当年的影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本来不是这样子的。”
本来不是这样子的。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天地混沌初开不久,灵物横行,人类还没有出生。
灵物大多嗜血而薄情,弱肉强食,要么杀掉其他灵物,要么被杀,那是那时候的丛林法则。
我生在崇吾山,是一只残缺的鹏鸟,只有一只翅膀,一只眼睛,无法自在地遨游于云天之上。
可能听起来很惨,但我并不这么觉得——因为我身边还有另一只鹏鸟,就是你们知道的林翼——他和我一样,只有一只翅膀,一个眼睛。
我们都是残缺的,但当我们聚在一起,就仿佛比世间所有都要更圆满。
我们结伴而行好多好多年。
游历山川,踏遍八荒,把足迹留在了数不清的地方。
我们看过太多为了短暂利益凑在一起的灵物们反目为仇,就更加坚信,只有我们之间这种天生的契合才是最为可贵的,最值得珍视,最称得上永恒。
我们也曾经被卷入那场困住所有了灵物的变故中,被关了几十年。可纵然是沦为阶下囚的日子里,我们还是相敬如宾,形影不离,羡煞旁人。
再后来,我们又回到了崇吾山。
那时候,人类已经成为了世间的主宰,我们这些灵物也经过了点化,学会了隐去本体,常常以人类的面目出现。
我们跟人类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搭建了属于我们两个的屋子,不再露宿于巢穴之中,还学了人类的礼法,办了一场迟来了很久的婚礼。
婚礼上没有什么海枯石烂的誓言,因为比起我们这些上古灵物的生命来说,石头和海水确实不是什么足够漫长的东西。
我记得当时他对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讲到这里,阿蛮忽然笑了:“这么说来,他确实也算是遵守诺言了,现在杀掉我的话,他也算陪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白川不懂怎么安慰一个人,好在阿蛮看起来并不需要安慰。
她继续慢悠悠地讲述着:
我其实不确定从最初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几千年吧,我说不清。
总之很漫长,漫长得近乎永恒。
我们的故事几千年如一日,没有什么变化的,直到这几年。
这几年人间发展得很快,电视、手机、网络……一些我们见所未见的东西出现了,就好像是人类这个没有异能的弱小族类,自己创造了自己的异能。
他们不需要翅膀就可以飞到天上,不需要千里眼和顺风耳就能和远方的亲友长谈。
人越来越多,显得我们这些藏在人海里的灵物越来越渺小。
有一天,林翼忽然和我说,作为一个灵物,一直伪装成普通人,实在是有些浪费天赋。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总是说得很有道理。
然后他和我说,他想做出一些改变,不想再藏在人群里,不想再做一个普通人。
他说他想问我借一些灵力,这样可以支撑他在幻化成人形的时候更加出众夺目一些,他说他也想体验一次在人间追光逐梦、披荆斩棘的感觉。
“所以你就这么同意了?”祁望问道。
“对,”阿蛮点头,“因为我以为这是很小的一件事。毕竟人类的生命只有短短数十载,对于我们漫长的生命来说不过是一阵风。”
“我不介意在这阵风吹过的时候,坐在泥土里,看着他在云天之中起舞。”阿蛮很认真的说,眼神亮晶晶的,白川透过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许下约定时候,那个天真的对爱人充满信任的阿蛮。
“我也没有想到,后面会变成这样。”说到这里的时候,阿蛮的眸子终于还是黯淡了下来。
第9章 后来
后来林翼确实如约成为了光彩夺目的人,可能比他计划中的还要更出众些。
然后,他开始醉心于纸醉金迷的世界,起初还和阿蛮维系着地下情侣的关系,但是渐渐的,以工作忙碌为由,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不过阿蛮也不介意,几个月或者几星期对她来说都太短暂了,而且她还能通过人类的网络经常关注到林翼的动态。
她就像是一个小粉丝,闲下来的时候就去搜集林翼的各种讯息,把他耀眼的样子打印下来,留在匣子里。
那时候她还在想,等林翼经历过这万众瞩目的人类的“一生”后,等他再回到自己身边,她就会把匣子里的照片翻出来,一页一页给他看。
一边翻,一边还会跟他说:
“你看,这是你参加选秀综艺的第一个舞台,你那天的头发颜色真好看。”
“你看,这是你第一次登上领奖台,所有人都说你实至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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