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遮掩之下,白川只能看到神明的眼睛。
神明的眸色又沉了几分,他忽然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川。
“你抛弃了我,现在,又不想承认了?”神明威严的声音在寝殿响起,“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凑得越来越近的神明,竟然比神殿上暴怒的状态更让白川感到压迫。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手腕的束缚,却仍是徒劳。
白川第一次把自己和“待宰羔羊”这样的意象联系起来。
神明已经侧坐在锁着白川的矮榻上,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指尖沿着红色的绸缎一寸寸滑下来,直到,那冰凉凉的手指触碰到了白川的手腕。
“不肯说是么?”神明忽然把白川的手腕攥住了,身子半探了过来,声音低哑,“那你听我说好不好,听我讲讲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好不好……哥哥……”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在脑海中炸碎开来,白川被这一声哥哥喊懵了。
神明的眼睛近在咫尺。
远处的烛火还在跳动,映在他的眼底,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抹红。
白川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神明见他没有回应,忽然变本加厉了起来,身子贴得更近了些。伸出手臂环住了白川的腰。
白川忽然僵住了,他从没和什么人靠得这么近过,哦不对,有过一次——
那是在恋综拍摄的园子里,他差点摔倒,然后刚好撞进了祁望的怀里。
对,祁望!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尽可能冷静着开口:“神明大人,我不知道你在找的人是谁,但你应该是找错人了。”
神明的动作停滞下来,似乎在等他继续开口。
“我不可能是你在找的什么哥哥或者爱人,我就是个普通人,而且……”白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而笃定地开口,“已婚。”
白川不用抬眼看,就能猜到神明此刻有多么错愕。
“已婚?”神明问。
“对,没错。”白川毫不迟疑。
“和谁?”神明又问,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波澜。
白川不能理解这家伙明明是个神明,为什么这么八卦,这么刨根问底,但还是咬了咬牙,说出了那个本不想提到的名字:“他叫祁望,和我一样是个普通人而已。”
神明顿了好一会儿,没有应声,而他攥着白川手腕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收了些力道。
白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几分,但还没彻底落定,就停到神明幽幽地问道:“竟然已经成婚了,你很喜欢他吗?”
白川轻咳了一声,拼命在心里给自己洗脑,告诫自己要学习祁望说胡话的架势,然后慢慢开口:“婚都结了还能不喜欢么?神明大人可真喜欢开玩笑。”
说完这个,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虽然我不知道神明大人把我误当成了谁,但我真的不是抛弃你的那个人,我对待感情很认真的,我们也很稳定。”
这话说得白川自己心里都犯怂。
不过拆开来看每一句确实也都没什么问题。
他对待感情很认真——这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和祁望的关系也很稳定——稳定的不对付怎么不算是一种稳定呢?
神明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箍住白川的手,慢慢起身,退后了两步,然后转身离开,头也没回。
他踏出寝殿的瞬间,禁锢在白川手腕脚踝的红绸散掉了,凌乱地垂在地面上。
红烛刚好燃尽,银白的月光从没关上的门外倾斜而入,四下寂静。
白川没多停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借着月光四下打量了一圈。
寝殿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比白川想象中的简单朴素得多。
东西也规整得井井有条,仅有的散放着的东西只有神明刚随手脱下的外衫,和旁边一卷纸张古朴的书册。
白川对那卷书起了窥探的念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在搞清楚状况之前不去触神明的霉头。于是他只远远扫了一眼,就快步走开了。
神明的寝殿位于蓬莱岛最高的那座山上,没有重重楼阁浩浩殿堂,但有缭绕的烟云为它添了几分神性。
长长的石阶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山顶,白川就踩着这条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路险,脚下就是深渊,但白川却并不觉得害怕——他的脑子里正在想着的东西过于繁杂,让他没功夫分心去害怕。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长衫面具的奇怪神明。
那个于众目睽睽之下呵斥自己是否知错的神明。
那个于无人窥探的寝殿红着眼睛软着声音喊自己的神明。
白川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已经于不知不觉间崩塌成碎末。
他原本一直对来蓬莱这件事情充满期待,并不只是因为期待神明能够治好他失忆的怪症,更是期待亲眼见到这个传闻中站在力量体系顶层的存在。
在他的预设中,神明应该高高在上不染纤尘,应该随手指点一番,就能让他这样的异能者们有天大的进益。
神明应该无情无欲,不悲不喜。
神明不应该走下高台。
那个困住神明的执念——抛弃神明的人——到底是谁呢?
难道真的是自己?难道自己真的在失忆前抛弃过这位神明?
这样的念头只是出现了一瞬,就被白川否定了。
白川是失去了记忆不假,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异能者,无非是能力上有些天赋,而今天的种种充分说明了,这样的天赋在神明面前不值一提。
能让神明念念不忘难以自持的,没道理是个他这样的普通人。
那神明又为什么会把自己当成那个人呢?
忽然,白川想到了一件事——
他想到当时在阿蛮的局里,阿蛮在准备赴死之前,忽然回头跟他说:“你很像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阿蛮是活了几千年的灵物,如果按照她所说的,自己碰巧和很多年前的一个人很像,那说不定那个人就是神明真正在找的人,而自己则是因为一些相似的外貌被认错。
或许过段时间可以再去趟崇吾山,看看能不能从阿蛮那里问到些什么。白川想。
长阶陡峭,白川一步步走到了尽头。
他始终没有看到云天之上,有一个身影,长久地伫立,远远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回头。
第14章 回头
可是白川没有回头。
和三千年前一样。
于是神明一直看着下山的方向,直到视野里再也没有白川的身影。
素白的面具被他丢在原地,半束着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开了,披散在他的肩头。
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暴露在莹润的月光之下,任谁看了,都会说这张脸是造物主的精心之作。
除了白川。
如果是白川看到了这张脸,他大概不会赞叹,只会惊讶和震怒——因为那张脸,分明是祁望的脸。
而祁望那总是含着莫名笑意的眼睛,此时此刻,竟然氤氲着雾气,眼眶泛红,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分明该是蓬莱山上白衣胜雪的神明,而如今,甚至更像是一只游荡的鬼魂。
祁望踩着寝殿门前的石板路,一步步往回走,推开寝殿的门,跌跌撞撞地走向方才白川待过的那方矮榻。
他弯腰拾起了地上凌乱的红绸,然后躺倒在矮榻之上,就躺在刚才白川躺着的位置。
祁望的指尖触碰着矮榻上的软垫,可惜上面早就没有某人遗留的体温了。
无数的画面不间断、不停歇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三千年前,那个人牵着自己的手,一级一级地踏上蓬莱山的石阶,带自己回家。
他看见无尽的黑夜里,那人一次又一次甩开自己的手,背影越走越远,从不回头。
他还看见只剩下一个人的蓬莱,看见漫长得近乎永恒的岁月。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但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在声嘶力竭地呼喊,一声又一声,喊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白川……”
“白川——”
“白川!”
他的头疼得厉害,就好像有什么虫子在里面翻天覆地地搅合着。
他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眉头紧锁,浑身冒着冷汗。
冷汗甚至浸透了他的外衫,他的身子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在冰冷的矮榻上蜷缩得像一个孩子。
“白川……白川……”
他明明清醒着,却仿佛喝了很多酒,醉到生出梦呓来。
他忽然又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总是做噩梦,总是在梦里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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