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在传统的认知里,梦貘是那种对人类很友好的灵物——一般情况下只做无害的围观者,偶然情况下甚至会帮助人们实现梦想。
灵物笑了笑,默认了自己梦貘的身份。
“你对忠骨镇的人们做了什么?”白川依旧直白。
“我给他们编织了很好很好的美梦,他们大部分的意识都沉睡在梦里,在梦里他们能做所有想做的事儿,他们无所不能。”
灵物的眼睛眨了眨,浅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又继续说道:“而且我是有名字的,别叫我梦貘了,怪见外的,你可以直接叫我孟屿,岛屿的屿。”
白川对他本名叫什么没什么兴趣,但他着实很好奇孟屿这一系列行为的逻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照我们系统的记载,你已经一千多年没出现过了,你为什么忽然重现人世,又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困在梦里?”
山风吹动白川的发梢,也吹动孟屿浅绿色的长衫。
白川直视着孟屿的眼睛,继续追问道:“搞这么大排场,你需要这么多食物么?”
孟屿笑了,长衫跟着山顶的微风一起轻轻晃动,显得他的身子愈发单薄。
“需要。”他说。
白川似乎还要问问题,但还没等开口就被孟屿打断了:“白先生,别急,你问的这些东西,我本来就是打算讲给你听的。”
孟屿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亭子外面的风雨声小了些。
斜风细雨之间,这一方小亭依旧干干爽爽,孟屿又给白川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讲起了故事——
那是一千两百年的事儿了。
那时候的年号,还叫永安。
那会儿我还没有名字,大家都只叫我梦貘。
大多数灵物来自于天地山川草木,而我起源于人们的梦境,所以我比人类还要更晚出现在世上,我的年纪比很多灵物都小,大家都把我当小孩子。
但我觉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想永远待在在灵物长辈们的关怀照拂下。
于是我偷偷离开我们在荒野搭建的住处,跑到了人类群居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管这种地方叫“人间”。
人间真好啊。
有甜甜的冰糖葫芦,还有热腾腾的肉包子。
我以梦境为食,这些东西并不能填饱我的肚子,但我还是很喜欢它们,连带着,我也很喜欢人间。
我在人间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梦想,或者说心愿。
坐在秋千上的小姑娘在等情郎考中功名,返回故乡。
包子铺的老板娘希望早早把一天的包子卖光,让她有空去街角买一盒颜色好看的胭脂。
摸人荷包的小偷许愿金盆洗手的最后一单不要被人抓到……
那些心愿关于爱情,关于财富,关于健康,关于权利……我起初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过了这段时间后,又觉得全天下人的心愿都差不太多,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我闲来无事,逛到了一处宅院里,遇见了一个舞剑的少年人。
那是个下午,阳光刺眼,少年黑衣黑发,在竹影里很认真地练剑。
他舞得很好看,我躲在一旁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去听他的梦想——我听见他稚嫩的声音在一声声念诵——愿肃清天下,海晏河清。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梦想。
我甚至曾经偷偷溜到过大梁皇帝的书房,我本以为在那里,我会听到关乎黎民百姓、社稷江山的一场大梦。
但在皇帝的书房里,在金兽香炉的袅袅烟雾中,我听到的都是些长命无虞,平安喜乐,儿女情长的祝祷。
君临天下的人不在意这个天下,而天下的命运,却在这个少年人的祈愿之中。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
我看得入神,一不小心,被竹丛中一只不长眼的小青蛇咬了一口。
青蛇没毒,但我一时疼痛,还是没忍住发出了声音。
他听到了声音,看到了我,以为我是他父亲给他新请来的伴读,紧张得很,忙去找人帮忙给我包扎上药。
我本来可以趁这个机会偷偷溜走,但鬼使神差地,我竟然在原地一直等到他叫来了郎中,甚至伪装了身份,在后面的一些年里一直当他的伴读。
我后来知道,他叫周屹,是大梁最厉害的武官世家唯一的孩子。
孟屿的名字也是他起给我的,和他的“屹”字共用一个山字旁,他说看我幼时动荡,希望我今后的生活安稳如山,至于右边的“与”字,他说之后有很长很长的路,他希望与我一道,并辔而行。
后来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待在他身边,从他的陪读,变成他帐中的谋士,最后在他披挂将印的时候,成了他的军师。
“周屹,”白川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听过他。”
孟屿轻笑:“你当然听到过,正史野史都写过不少他的故事,少年将军,骁勇善战,平乱救民,一生中同起源于南蛮之地的辰国军队正面交锋二十四次,其中胜仗……”
孟屿的话越说声音越小,到了后面,声音细弱得白川几乎听不太清,但白川补全了后面的几个字:“一生胜仗二十三。”
孟屿说得不假,周屹将军的故事确实广为流传,白川不算很了解历史,但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周屹于大梁国运衰微之时肩负起平定疆土的重担,多次将辰国逼至若水之南,直到——无相山一战。
就是白川他们现在正踩在脚下的这座无相山。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也不用孟屿细说,战无不胜的将军一朝战败,身殒国破,这放在话本小说里,也是最寻常的编排,并不难想象。
白川抬眼去看孟屿,只见孟屿端起杯盏,慢慢地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口饮下。
方才白川还觉得孟屿是个不谙世事的小灵物,这会儿听完了这些,竟莫名觉得他那总是笑吟吟的目光里面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白川也喝掉了自己杯子里的茶,轻声问道:“这些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儿了,和你现在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么?”
孟屿忽然站起身来,踱步到亭子外面,风雨交叠,却无一沾湿他的衣袍和长发。
他站在无相山顶,俯瞰着下面的镇子和村落,俯瞰着纵横交错的街道,缥缈的炊烟和暖黄的灯火。
良久,他幽幽地开口:“你知道么?无相山脚,忠骨镇里,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曾是那场决战中死去的亡魂。”
白川皱起了眉头。
他们山海联盟只是处理些灵物和异能相关的事情,对于魂魄转世这种更加超现实的东西倒是确实不曾涉猎。
孟屿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进一步解释道:“按理说就算将士们惨死,怨气深重,也不至于转世投胎都还围绕着这一块儿地方,但是无相山的忠魂们不同……他们是周屹麾下的将士,活着的时候誓死效忠,战死之后也愿跟随周屹马后。”
“追随一个亡魂么?”白川一头雾水,“周将军也是会转世投胎的啊,难道他就也一直在无相山附近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孟屿转过身,和白川目光交错,轻声道,“那些将士们都留在无相山追随周屹,是因为周屹有一缕魂魄,自始至终,未入轮回。”
“就游荡在这无相山?”
“就游荡在这无相山。”
第21章 梦境
“他有一缕魂魄未入轮回,经年累月地游荡在这无相山。”
说这话的时候,孟屿的眼神像是也跟着这缕幽魂,在山野间游荡。
“你是最近才发现的么?”白川问。
孟屿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遗憾或者悔恨:“无相山一战之后,我睡了很多年,也是最近才醒来。”
听孟屿说了这么多话,白川大致猜出了孟屿的动机——
将军不完整的魂魄入了轮回,总归会有些心智或者其他层面的缺失,孟屿和将军感情深厚,自然希望引渡将军这缕幽魂重入轮回。
但这和他把忠骨镇千千万万的人困在梦里又有什么联系呢?
还没等白川问出这句话,孟屿已经主动坦白:“我想让他那一缕魂魄重入轮回,所以我需要一场盛大的梦境。”
“一场盛大的梦境?”
雨声中有人发问,这声音却并非来自白川,或者孟屿。
这声音仿佛离他们很远,听起来却还算清晰。
白川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层层雨幕后,一个身影缓缓走过来,身量挺拔匀称,步履从容。
白川只远远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祁望。
不知为什么,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竟然让白川本来还略显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些。
祁望没穿雨衣也没撑伞,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体上,头发也湿着,凌乱地打着绺儿——纵然如此,都没让人觉察出哪怕分毫的狼狈——就好像他是来参加一场精心打扮的湿身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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