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灵物笑了笑，眼底是慈祥的，但那枯木一样的皱纹让他的笑容透着些不可言说的怪异。


    白川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听到老灵物轻轻地解释：“我们这些灵物，从古至今总是被当成妖怪啊怪物啊，不喜欢惹事的那些就习惯躲起来，大多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


    “问这问那的，真麻烦！”美女蛇扭动着腰肢凑了过来，嗔怒地添腔：“也就我们几个倒霉，被安排大白天来接你们，送你们过去之后，我们还要回去补觉呢！”


    说着，她用纤长的手指挡着脸，打了个呵欠。


    白川不打算自讨无趣，于是没再继续问下去。


    林间小路又绕过了几个弯，终于豁然开朗起来，一方淡雅的小院和一栋质朴的木屋出现在几人面前。


    那个年迈的灵物用苍老的声音介绍道：“这就是余老住的地方了，我们通常都不会去打扰余老，所以也就送两位到这里了，两位直接过去吧。”


    于是白川目送这几个奇形怪状的身体以奇形怪状的方式离开了视线，随后同祁望朝院子走去。


    院子不大，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东侧开着各式各样或鲜艳或秀气的花，西侧则是棋盘藤椅一类的陈设。


    棋盘上还落着子，像是留下了什么残局，但白川不懂下棋，看不出什么门数。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藤蔓缠绕在围墙上，更填一分静谧，让这里更像是世外桃源。


    两人简单地环顾了一周，径直走向门口，轻轻抬手，敲了几声门。


    “请进。”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白川应声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屋里的余老也刚刚站起身，正要来迎他们。


    房间里面陈设不多，但窗棂柜角等处都雕刻着精细的花样，细看之下，和寻常人家的装饰并不相似，那些意象居然都是白川在那本《招摇山》里开过的灵物。


    余老注意到了白川的目光，笑了笑，眉眼和善：“都是我一点点雕出来的，怎么样，是不是不输给专业的匠人？”


    白川点点头，这雕刻的功夫确实是不俗，一个个灵物在方寸木料之上栩栩如生——


    柜门上刻着的相柳甚至九个脑袋都神态迥异，一个凶神恶煞，像是要把一旁刻着的鲲吞吃入腹，一个却神态悲悯，仿佛下一秒就要立地成佛。


    “我刻了很久，”余老走过来拍了拍两位晚辈的肩膀，示意他们在方桌旁坐下，然后从一旁的白瓷茶叶罐里取出茶叶来，“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闲得无聊，靠这种事情消磨些时间罢了。”


    他一边沏茶，一遍慢悠悠地讲着：“你们也知道的，我年纪大了，旧时候的朋友早就死得差不多了，除了小游偶尔来看看我，我这里就也不太有别人来了，今天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说着，他好像想起来些什么，忽然起身，往里面的房间走去，不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檀木的匣子。


    匣子看起来和他的房间一样古朴，上面的有深深的纹路，涂了一层清漆，久经擦拭，显得十分光滑。


    余老把匣子摆在了白川身前，白川在他的授意下轻轻地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一颗浑圆的珠子正散发着莹润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有实体，落在手上触感冰凉。


    “这是？”白川疑惑道。


    “给你的。”余老笑得和善，“这是一个老朋友给我的，我们约定将它传给山海联盟之后的主人。”


    这个过于严肃的名号让白川收回了手，他摇摇头：“我加入联盟不过短短几个月，余老抬爱了。”


    余老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轻飘飘地说道：“收下吧，年轻人。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人活得越久，眼睛就越昏花，但看起人来，却更透彻。你未来会成为山海联盟的领袖，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


    白川本是误打误撞地加入山海联盟，心中并无那么多志向和计划，于是仍在想托辞。


    只听余老继续说道：“我之前觉得小游或许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见到你之后，我忽然意识到，山海联盟缺少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合适的掌门人，是一个天赋绝伦的、独一无二的领袖。”


    “你会成为这个人。”余老总是笑盈盈的仁慈目光此刻锐利而笃定，像是在透过白川的眼睛看到山海联盟的未来，“只有你，有资格成为这个人。”


    茶杯被轻轻地放下，余老的目光落在自己苍白衰老的手上：


    “我老了，当年跟我一起的那些老家伙们已经在黄泉路上呼唤我的名字了，他们应该不会等太久。总要有人接过招摇山，接过山海联盟，接过我们守着的一切，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白川没想过这次所谓的公费休假会变成这种托孤的局面，但他实在无法拒绝一个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长者这样殷切的期待。


    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祁望，只见祁望神色自若，并于过多情绪的眼神似乎也在催促他不要过多推辞。


    于是他只好勉强应下。


    余老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一次把匣子推向白川。


    白川这回没理由继续抗拒，他拿过珠子仔细端详起来，但只看得出是灵器，实在看不出这东西的稀罕之处具体在哪里。


    在他的询问下，余老慢慢悠悠地开口：“这东西实在是一件珍宝，因为它来自蓬莱神殿，是神明遗落在人间唯一的物件。”


    白川：？？？


    那个奇怪的家伙留下的？


    怎么好像忽然就不想要了……


    余老自然不知道白川的小心思，只自顾自地介绍道：“这珠子有许多妙处，能助力异能者安神养性增长修为，更能安抚灵物，压制他们心里暴戾的本性，招摇山被镇守几十载，也有它的功劳在。”


    “那您把这个送给我，招摇山之后又该如何镇压？”白川颇有几分不解。


    余老摆摆手：“这几十年过去，招摇山的灵物已然去了戾气，生出纯良来，方才你应该也见过几位了，他们早先可都是罪孽深重的灵物。”


    他细细解释道：“那个蛇妖叫碧邪，从前最爱缠住赶考的书生，手下的亡魂没有上百也有几十，甚至不乏原本应当影响国运的旷世之才。”


    “那个蜘蛛精叫施施，过去不光残杀普通人，连灵物同类也不肯放过。”


    “那个看上去很老的叫魂招，过去总是撑一叶摆渡舟，诱骗了无数亡魂葬身江水。”


    ……


    白川想到方才那看似和善的老人，和那有些小性子但看起来并无害人之心的蛇妖，心中陡然升起不好言说的复杂情绪。


    “不过眼下，在这神器经年累月的照拂下，他们已然新生。”


    余老说得笃定。


    白川好像忽然明白了余老作为一位异能者，为何在这起居的地方雕刻了那么多灵物的图样——


    他并非要刻那些作恶的魂灵，他刻下这些图案，是为了庆祝这些招摇山的灵物在此新生。


    似乎是担心白川仍有顾虑，余老忽然提议道：“招摇山的灵物们通常白天休息，晚上出来，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晚上去招摇山市看看，那里，能看到最真实的招摇山。”


    第33章 山市


    戌时将至, 白川和祁望按照余老的建议，来到了山间某条小路旁。


    周遭还是静悄悄的, 完全见不到人影，并不像余老说得那么热闹。


    忽然，不知是哪一处传来了清越的钟声，钟声由近及远，空灵出尘，余声不绝。


    钟声在侧，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从干枯衰败转为鲜活——


    沉闷的树木开始随着清风抖着它们的叶子, 枯寂的林间忽然有了鸟鸣。


    原本平坦的地面也开始颤动起来, 有的地方鼓起土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图而出，紧接着，又在拱起的土包上凭空生出了窗子和门, 有的地方则陡然裂开, 裂缝里遥遥看得见烛火。


    颤动的地面让白川一时间重心失衡，向一侧倾斜, 好在另一侧某人反应够快, 一把拉住了他。


    “小心。”祁望手上抓人的力道不轻，但说话的声音很轻。


    “谢谢。”白川一如既往地客气。


    站稳后, 白川试图松开手，却发现祁望拉他拉得很紧。


    他本想说些什么, 但地面很快传来第二次颤动，白川被晃得头晕, 下意识地抓紧了某人的手, 指尖微微用力，捏着某人的指节。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小小的下意识动作让某人心头暗自欢喜了多久。


    他也不会知道，那第二次的颤动，其实并非招摇山市带来的地壳活动，而是某人为了不松开这只手，刻意为之。


    几次“地震”过后，周遭终于恢复平静和安稳，白川环顾四周，树上、空中、山路旁、洞穴里，有无数虚实交加的影子纷至沓来。


    他在这个瞬间忽然理解了什么叫作——山门大开，百鬼夜行。


    面前的场景画面仿佛每一秒都发生巨大的变化，喧闹声不绝于耳，细听之下，却又实在不似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