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望似乎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白川不可能出事。


    且不说白川真实身份如何，就算白川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祁望也定然不可能让白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但他也确实是生气的，他气的不是白川危险，而是白川主动置身险境的行为。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梦见白川一个人走向焰火、泥潭或者冰封的深海，而梦里的他总是无能为力，只能远远地看着白川走向那似乎代表灭亡的结局。


    刚才白川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无数曾经的梦境在他眼前重叠，他仿佛又看见梦里那个为一些不可为之事献祭所有的白川。


    他太害怕这种感觉了。


    “别担心，”白川按在祁望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不会有事的。”


    “之后也不会有事的。”祁望没由头地说了这么一句，似乎在讨一个承诺。


    “嗯，之后也不会有事的。”于是白川承诺。


    等两人走回到藤竹身边，看热闹的灵物们大多已经散场，只有牌桌上的三人还站在原地。


    藤竹结清了愿望，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却被白川在身后唤住：“你写下这个愿望，是因为知道自己可以射中对吧？”


    那个两米多的高个子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停顿了一下，就这样径自走着，而后，远处似乎传来他低沉的歌声。


    山间草木摇摆，枝叶轻拂，似乎都在和歌。


    白川驻足片刻，对祁望说道：“走吧，我们还有下一局。”


    第36章 山鬼


    藤竹离开了牌桌, 空位并没有补上新的玩家。


    按照木偶荷官的说法，在场的玩家中, 其他玩家的愿望难度都远低于他们几位，于是只能开一场四人局。


    这次，没有人爆掉，大家的手牌分数都很接近，白川和狐狸的手牌都停在了19分，到底还是没有赢过20分的山鬼。


    而这一场的输家，是18分的祁望。


    金色的光点再一次在牌桌上方组成一串文字——我要秦音记起我来。


    秦音这个名字, 白川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还在围观的时候, 那个赢了的灵物的愿望好像是包场听秦音唱曲儿。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出现频率这么高？


    白川听到周围的人明目张胆地嘀咕起来——


    “她是谁啊？”


    “秦音为什么要记起她啊？”


    “刚有个包场的，这会儿又有人来跟我抢秦音……”


    “人类是不是管这种家伙叫私生粉啊……”


    私生粉这种词都出来了，白川觉得招摇山市的灵物们看起来和常人愈发无异。


    他就近问了身边的狐狸：“他们都在说的这个秦音，到底是什么来头？”


    狐狸瞪大了眼睛：“你们这是刚来招摇山吧, 居然连秦音都不知道。”


    秦音二字甚至触发了木偶荷官这种NPC角色的关键词, 它接替狐狸解释道：“秦音是招摇山唱戏唱得最好的名角，说起他来, 在人类和异能者那里也有响当当的名头, 但是他们一般不叫他秦音，他们叫他凤凰。”


    凤凰……凤凰的尾羽。


    祁望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山海求来的那份字迹歪歪扭扭的药方。本来以为在招摇山茫茫灵物之中找到凤凰是件难事,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一局扑克牌倒是输得赶巧。


    想到这里，祁望看向山鬼, 那个容貌倾城的女子眼底却似有无尽的忧郁和伤情，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


    于是祁望引着山鬼避开了围观路人们探寻的目光, 牌桌上的几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定。


    祁望询问道：“你说希望他记起你, 方便说得更细节些么，比如他忘掉了些什么, 又到底为什么会忘掉。”


    山鬼抬眼，眉目之间仿佛盈满最澄澈的山泉。


    她开口，声音轻盈柔弱极了，让人听着这样的声音，连呼吸都不由得放得很轻：


    “他忘掉了，他曾经是我的爱人。”


    白川以为开头的这句话会跟着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山鬼就只讲到了这里，任旁人怎么问，也没再讲出一点感情上的细节。


    她只是提到：“本来一切都很好，可前些年不知怎么，每天起床的时候，秦音好像都会忘掉些东西，起初只是忘掉一些生活中的琐事，我们都没太在意，后来，他忘掉的东西越来越多，记得的越来越少，忘掉我的生辰，忘掉我们的约定，最后，忘掉我。”


    像是眼睛终于盛不住那些泪水，连串的泪水从眼角滴落，又被山鬼用纤细的手指擦拭掉。


    “我甚至怀疑他连自己是谁都忘掉了，他一向是个很高傲的人的，相信曲高和寡，认为自己的唱段只会唱给听得懂的知音，”山鬼的声音愈发幽怨，“但他甚至在招摇山市开了个唱曲儿的戏台子，用他最自矜的才能去讨好台下的听众。”


    “我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有人帮帮我，救救他。”


    “我其实也找了不少人了，但所有人都没有办法，我听说明月赌坊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所以我来试试。”


    “如果明月赌坊也做不到，那也无所谓了，我还会继续尝试其他的法子，直到他醒过来。”


    祁望不想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打包票，毕竟希望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比纯粹的绝望还要可怕。


    于是他只说：“我们会尽力。”


    而后在山鬼殷切的目光之下，祁望和白川朝山顶走去——要解决秦音的问题，自然需要先会会秦音。


    这次的输家本是祁望自己，和那只小狐狸没什么关系，但狐狸还是坚持要跟着他们一起，问就是之前藤竹那局自己没出上力，这次肯定要来帮帮忙。


    白川和祁望争执不过，就也由着他来了。


    跟着热闹的人潮往山顶走了小半个时辰，白川忽然听到渺远的乐曲声。


    听起来是传统的弦乐器，筝或者琵琶这类的东西，是白川完全没听过的陌生曲调，却只觉得空灵婉转，动人心弦。


    乐曲的高潮落下，在余音之中，白川听到了人声的吟唱——


    那是吴侬软语的调子，远远的白川听不清唱词，只觉得曲调哀婉，如泣如诉，忽而又高昂起来，如凤啸于天，其声锵锵。


    “前面就是秦音的‘回声阁’了，这会儿细听的话，也能听到回声阁传来的声音。”狐狸介绍道。


    再往前走些，只见一间院落前面被众人围堵得水泄不通。狐狸朝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喏，就是这里了，秦音长得好看，唱曲儿唱得也好，回声阁每天都客满，一票难求 ，买不到票又想来听的灵物就总是围在人家院子外面，虽然看不到人，好歹也能听个响儿。”


    “这么火，”祁望不禁感慨，“那想见他一面着实挺难的。”


    他四下打量着回声阁院子周遭的陈设，想看看有没有哪里有些“安保漏洞”能让他们混进去。


    “是挺难的，”狐狸说，“但我有这个。”


    说着，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从里面摸索了一下，掏出来一张毛笔写就的纸片。


    “这是？”


    “当然是票了！”狐狸颇为得意地应声。


    “不是一票难求么？”


    狐狸甚至有点摇头晃脑：“我可是明月赌坊的诶，我们那么大的铺面，在这招摇山市总是有点面子的，我们可以买内部员工票哦。”


    祁望看着狐狸手里的票：“但你这就一张，是你进去在散场后帮忙请请秦音，还是干脆我自己进去？”


    谁知狐狸似乎完全不忧心这个，他笑呵呵地扯着祁望和白川的衣角，嘴里钓着那张纸质的门票，三下两下地挤开前面的看客，带着两人挤到了最前面，这才松开他们俩的衣服，朝着门口负责检票的灵物挥了挥票。


    那检票的立马笑盈盈地迎过来：“贵客贵客，您几位？”


    狐狸比了三根手指，而后检票的灵物殷勤地把他们三位放了进来，引着他们绕开大堂散座的灵物们，直接到了一旁的雅间。


    白川不由感慨：“你们这员工福利，这么高贵的么？”


    狐狸挠了挠头：“碰巧碰巧，这次拿了张包厢票。”


    几人在雅间坐定，刚好赶上秦音去换扮相的空晌，狐狸小声地跟白川和祁望说道：“今天这票真的很适合我们此行的目的。”


    “怎么？”


    “因为秦音在每天的演出结束后，都会有几分钟的时间来到包厢，和包厢的客人随意闲聊，说不定可以问出来些什么。”


    简直太顺利了，白川想。


    顺利得让人心中不禁生出些无端的紧张。


    理应困难的任务每一步似乎都有人帮忙带路，就好像在一个传闻很恐怖的鬼屋里却只看到温情环节——反而让玩家更加提心吊胆，生怕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哪个角落窜出来个什么家伙。


    毕竟是灵物，在异能的辅助下，秦音的换装很快，还没等祁望再多思考些什么，秦音已经换好扮相重新上了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