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对他混乱的家和不拘一格的生活模式的评判,白川不得不承认,眼下这么繁杂的装饰,确确实实给这次搜寻信息带来了十分显著的阻碍。
于是三人只好分头来找,希望能尽量快地找到些线索。
大概半个时辰过去,搜索着不同房间的几人终于重又在秦音的卧室外碰头。
急性子狐狸率先开口:“我明白为什么性冷淡风格的秦音却住着这样的屋子了,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审美,这个屋子之前肯定是有个女主人的。”
白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狐狸自信地举着例子:“家里很多东西都是成对的,比如餐柜里的碗筷,书房的桌椅,甚至房间各个角落的小摆件,也有不少是情侣款。”
祁望点头:“没错,很明显,我还在书房的柜子上看到了一幅画,画上的人和山鬼有七八分神似。”
狐狸抢过话头:“那个我也看到了!至少山鬼没骗我们是实锤了。不过我来回转悠了这么久,没见到有什么很可疑的东西,我粗通些医和毒,但似乎也没找到什么用药用毒的痕迹。”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我确实看到了一个有点儿奇怪的东西。”白川说。
“是什么?”
“一面镜子。”白川轻声道,“按照常规传统的习惯,镜子不会正对着床,但秦音的卧房里有一面雕花镜子,镜子不大,就摆在桌子上,那个角度刚好照着睡着的秦音。我路过镜子的时候不小心瞟了一眼,虽然没觉得上面有什么灵物的气息波动,但心中总觉得有些异样。”
说着,他领着几人走进卧房去看那面镜子,却发现原本放置在桌上的镜子消失不见。
“刚才就在这里,不可能记错的。”白川皱起眉。
忽然,几人的背后,有突兀的声音传来:“你们要找我这面镜子吗?”
第38章 镜子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 在安静的房间里更显得阴森,白川几人没有第一时间转身, 而是在原地站定。
白川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一旁的床榻,被子是掀开的,本应受了迷药安睡的秦音此刻却并不在榻上。
白川心里倒是没有什么畏惧,主要还是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
最初提出夜潜方案的祁望显得更冷静自若些,他慢步回身,朝手拿镜子质问的秦音点了点头:“秦公子,多有打扰, 还请恕罪, 我们也是受人之托,到底要终人之事。”
“你们是什么人?受什么人之托?终什么事?”
穿着里衣捧着镜子的秦音似乎并不懂祁望在说些什么,眼神陌生得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们几人。
“秦公子不记得我们么?”白川皱眉道。
“你们是谁,我为什么要认得你们?”秦音神色比白天的时候还要冷漠, 攥着镜子的手指捏得泛白, “不管你们是谁,趁人休息的时候偷偷潜进来都是不合适的吧?”
合着这家伙的失忆症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睡一觉就连白天发生的事情也都尽数忘却了。
白川和祁望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旁的狐狸先他们一步, 挡在了他们前面。
狐狸开口,声音和这两日的活泼完全不同, 甚至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哭腔:“秦哥儿,你怎么什么都忘掉了, 我是古月啊!不记得我也就算了, 你怎么连小山也忘了?你知道小山这些日子每天都哭成什么样吗?你怎么人心啊秦哥!”
“秦哥儿,你醒醒吧, 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和秦音一样对这番说辞摸不到头脑的还有祁望和白川。
这狐狸又和秦音有什么关系?
白川忽然觉得自己和祁望或许是完全被引入了一个圈套里。
但出于他们山海联盟一向的职责,这事情撞不上也就罢了,撞上了那就是自己的事儿。
所以如今,就算知道这是圈套,白川和祁望也不得不往里跳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秦音不为所动,“请从我家里离开。”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个叫古月的狐狸愈发急起来,他的目光迅速在房间里扫过,然后风风火火地跑到窗边,把那里三个黏土捏制的小人拿了过来,“你看,这是我们曾经逛人间的灯会的时候,你让路边的小贩捏的,那个高高的是你,小小的是我,好看的那个是小山,你看,像吗?”
“谁知道是不是你刚才放过来的,”秦音声音依旧冷着,“我完全没印象我有这个东西。”
古月:“……”
但他并未放弃:“还有别的,秦哥,我们不说这些小玩意,你还记得你书房的琴吗?之前我们三个人经常聚在一起演奏,你弹古琴,小山弹琵琶,我坐在一旁吹箫,那会儿我们肆意游荡了大半个国界,山山水水都看遍了,那会儿你还说,等看尽人间景色,就回到招摇山,我们三人一道,做最闲散的灵物,给个神仙都不换。”
秦音的眉心拧了起来,原本并无波澜的眼眸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本来我是没有名字的,大家都叫我狐狸,连古月这个名字都是你给我起的啊秦哥儿,你说我们是灵物,会活很久很久,活到最后许是觉得了无生趣,但一想到月亮,就会觉得这万顷人间总有些亘古不变值得留念的东西。”
白川看到古月眼角有很晶莹的东西滑落,然后又被他用手快速地擦掉。
古月的声音已经有些断断续续:“说好的亘古不变啊秦哥儿……”
秦音晃了晃头,然后神色又恢复了平淡,他言辞冷漠:
“我能感觉到你很伤心,但我实在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你说我忘掉了你和一个叫小山的人,我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道理。”
“我虽然活了很久很久,但我不觉得我的记忆会差到这种程度。”
“我记得我叫秦音,是个凤凰,很多很多年前,我最初最初的记忆是一棵高耸的梧桐树,我在那里出生。”
“我还记得三千年前的大事,记得那事之后,那棵梧桐树不见了,我就四处游散,来到了招摇山。”
“我还记得我喜欢唱曲儿,我能记住几百上千段唱词,我怎么可能是个记性不好的人?”
祁望忽然打断了他的陈述,轻声问:“那你记得昨天你做了什么么?”
“唱曲儿。”
“除了唱曲儿呢?”
“没有了,就是唱曲儿。”
“那前天呢?”
“还是唱曲儿。”
“就只是唱曲儿?唱了这么多年?”
“就只是唱曲儿,唱了这么多年。”
白川觉得跟秦音说话简直像是在和人机对话,还是个数据库欠缺的,对绝大多数事情只会回答“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答案”的人机。
但这种人机模式似乎更容易让人摸出漏洞来。
白川忽然问道:“秦公子手里的镜子是什么很稀罕的宝物么,为什么偏偏把镜子拿到手里。”
秦音被问得愣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拿出了因为听到他们在找镜子所以自己先把镜子拿走的说辞,但是被问到的那一瞬间的惊诧和犹豫是藏不住的。
白川自然没理由在别人家里讨要别人手里的东西,于是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语重心长:“秦公子,你也听了古月的话,我们来这里确实是因为担心,没有什么恶意,我们真的觉得你手里的那个镜子不对劲。”
“它没什么不对劲的。”人机秦音再次发言。
“那秦公子记得最初是从哪里拿到这个镜子的么?”祁望问。
秦音似乎陷入了回忆,但显然没有在他作为灵物漫长得近乎永恒的生命里搜寻到相关的记忆,“我没道理记住哪天在哪里买了个小镜子这么小的琐事吧?”
“既然秦公子说这是个无关轻重的小东西,那能否借我们瞧瞧?”白川放缓声线,说得很是真诚恳切,“我们就只当着秦公子你的面儿稍微看看,不会损坏它,你大可放心。”
“如果真的是什么寻常的东西,借我们看看也无所谓的吧?”
“我们就在这里,也跑不掉,秦公子不必担心。”
……
他好话说了一箩筐,终于说动了秦音。
秦音把镜子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角度都没什么变化,正对着那并没有睡人的床。
白川小心地走到镜子近旁,仔细地观察着。
随着自己站位角度的变化,他在镜子里看到了那张床榻。
依旧是雕花红木的睡榻,老式的床单和被子,但是不同的是——镜子里,床榻上,分明躺着一个人。
他定睛去看,那眉目唇鼻,显然就是秦音本人。
白川没有出声,只轻微扯了扯祁望的袖角,示意他凑过来看。
镜子外,秦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镜子里,秦音安安静静地谁在床榻上,紧紧地闭着眼。
白川正要让祁望细看镜子,忽然,镜子内的秦音,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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