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沉默着,盯着那张脸,拼命地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头疼,好疼。
像是有人在用钝钝的刀子剜起一块块血肉,手法并不熟练, 所以剜得并不利落, 连带着其他的未割断的组织,牵连着,扯坠着。
他的额间胸口都迅速生出细密的冷汗来,明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却比刚刚被千百灵物追逐时候还要疲惫。
“他死了, 都是因为你。”
“都是你害的。”
“你欠他一条命。”
“你凭什么?”
耳畔有很多声音交杂在一起,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声音的音色, 每一句话都仿佛长长的铸铁钉子把他钉在无形的柱子上。
白川忽然觉得, 这或许并不是一场纯粹的幻境。
他想,也许真的有这么一个黑袍的家伙, 也许自己真的害了他,也许自己真的欠他一条命。
也许他真的死了。
也许他真的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牢笼里金色的符咒逐渐暗淡褪色, 连困住他的法术都不屑于继续生效,昭示着这个黑袍的家伙无可逆转的死亡终局。
白川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他听到咒骂和怨怼, 还听到忏悔和痛哭。
再之后,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杂乱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飞机起飞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又像是山海联盟的组员执行任务去世时候敲响的丧钟。
跟着山海联盟出生入死这段时间,还是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畏惧。
原来害怕是一种痛觉,一种从心口蔓延至全身的剧痛。
有一个陌生人死掉了,他却不知为何,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他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被自己忘掉了。
他是谁?
他觉得很累,眼皮越来越沉,手脚也逐渐冰冷起来。
他很想就这样睡下,和那个陌生的家伙一起长眠于此,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重要。
会死掉么?
也许。
但没关系。
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白川的意识也逐渐模糊,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等待长夜的来临。
最后一缕黯淡的光即将被黑暗掩盖的时候,白川于朦朦胧胧间,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川哥?”
“川哥!”
“白川!你在么?白川你还好么?”
耳坠处传来的声音把白川从模糊的意识中唤醒,他用力攥拳,并不锋利的指甲也掐进手掌里,刺痛让他稍微恢复了些意识。
他定睛去看,那个黑袍的家伙却消失不见了,白川的眼前只有那一排爬满金色符咒的栏杆,而此刻的他,却并非探视者。
栏杆在他的身前和四周,而他,成了那个被关在牢笼里的猎物。
耳畔祁望的声音还没停。
“白川你在哪儿,你还好吗,有什么危险么?”
“你小心些,我这就来找你!”
这会儿的白川已经稍微缓过来些,神智重新清明起来。
他当然不能让祁望一个人在这个诡异的结界里乱走,难说会不会遇到什么未知的危险。
于是他捻着耳坠上的珠子,给祁望传话:“你就留在原地不要动,我解决了之后会来找你,千万别乱走动。”
空了几秒后,他听到了祁望的回话:“川哥你没事就好,你小心些,我等着你出来。”
祁望的声音平稳了些,白川见他那边似乎暂时没什么危险,这才略微放宽了心,开始研究起困住自己的这一圈栏杆。
他伸出手试着触碰了一下,金色的符咒上巨大的力量将他弹震开。他又在不同的位置连续试了几次,灼热的栏杆将他的指尖烫破了皮。
他收回手,开始细细研究起栏杆上的符咒。
他没有系统地学过符咒学,但曾在山海联盟的图书馆里读到过相关的书,栏杆上的符咒像是很多基础符咒的变种,他一时间只认得个大概,无法彻底分辨。
正当他沉心研读时,白川忽然听到了来的方向传出了乱糟糟的噪声。
那些原本望而却步的灵物们似乎意识到了走廊的尽头并没有那个黑袍灵物的存在,重新活动起来,向里聚拢。
声音很杂乱,有叫骂,有推搡,有打斗。
白川中断了对符咒的研究,掐了个诀,试图远程护住祁望,但术法的能量根本无法穿透牢笼,尽数被栏杆上的金光挡了回来。
白川一时有点着急——祁望这家伙完全不会疗愈系之外的异能,天赋水平又不差,在这些暴躁状态的灵物眼中着实算得上是一盘好菜……
于是白川干脆不再细细研读,他直接用他能想到的所有相关的解咒的法子来逐一尝试。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
他眉心紧绷,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一边画着符咒,一边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他实在不知道牢笼外面的祁望一个人能撑多久。
第五次尝试的时候,符咒画完的瞬间,白川毫无预兆地吐出了一口血。
时间有限,他并不能想出什么绝佳完美的解法,他用的解法大多是比较暴力的方式,用自己的灵力和原本符咒的灵力强行对冲,赢了就能解开,输了的话就会反噬自己。
他胡乱抹掉了嘴角的血,完全没有犹豫,用沾着未干血迹的指尖在灼热的栏杆上画上了第六个符咒。
这个符咒的灵感刚好来自于方才的血。
他记得书上说,以血画符,即以血为契,能最大程度上利用画符人的灵力。
既然大家都说他天赋异禀,那他就干脆赌一把自己的天赋和灵力。
第六个符咒画好的同时,他听到远处硬币落地的声音,他掌心的脉搏跟着重重跳动了一下。
那是他把祁望留在原地的时候递给他的硬币,他告诉祁望在危险的时候丢下这枚硬币。
他知道祁望的性格,虽然总算是嚷嚷着要自己保护,但祁望在任务里从来都是自力更生,很少真的需要别人保护或者照顾。
如非遇到避无可避的危险,祁望绝不会掷下那枚硬币。
白川的指尖还没有从新画好的符咒上移开,滚烫的栏杆还在灼烧他的指尖,但他不能移开,他不断地给符咒输送着自己的灵力。
他甚至开始许愿这次尝试能让他突破牢笼,冲出桎梏。
他从前并不太相信许愿或者祈福这类的东西。
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相信神明。
他从前并不觉得自己会陷入这种境地。
尤其是在他见过蓬莱山那个奇葩神明之后,他连最后一点点无能为力的祈愿都不愿交由神明做主。
可这会儿他重新开始祈福和祝祷,就算那个神经病一般的神明听到祷告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也没事,他祈求他拯救祁望,不要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荒诞的幻境里。
今天已经有一个人死在自己眼前了,白川不觉得自己还有力气经历再一场死亡。
栏杆上符咒金色的光芒愈发明亮,刺得白川睁不开眼睛,但这炫目的光芒只持续了一瞬,而后就彻底黯淡下来。
白川伤痕累累的指尖再次触碰到栏杆,栏杆不再灼热,只有方才留下的一点点余温。
白川顾不上额头的冷汗和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更来不及去想一会儿要面对多少灵物,到底有几成胜算,他几乎是立刻闪现到了他和祁望分开的那个转角。
“川哥……”
他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熟悉是因为,这几个月来,他无数次听过这个家伙这样唤自己。
陌生是因为,这是第一次,这个家伙唤自己的声音这么有气无力。
那些围追的灵物在白川赶来之前全都消失不见了,和那个黑袍的灵物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空旷又安静,白川的视野里只有祁望一个人,耳畔只能听到祁望的呼吸声。
祁望平躺在地上,和刚才死掉的黑袍灵物维持着一样的姿势,白川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把他们两个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这种感觉就像是祁望身上也笼罩上了一种名为死亡的薄雾。
白川半跪在祁望身边,把祁望的身子扶起来些,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祁望的神情显然不像那个黑袍灵物那样平静,他看起来很痛苦,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处伤,爪痕,刀伤……白川不敢去想刚才有多少灵物一起扑向毫无还手之力的祁望。
他尽力给祁望输送着自己的灵力,但刚才冲破牢笼束缚的时候自己的损伤也过多,这会儿的灵力只能帮祁望愈合一些皮外伤,做一些基础的止血,但对祁望胸口最严重的那一道贯穿伤却无能为力。
“拖你后腿了,川哥。”祁望很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来,但即使是在这样一张五官跳不出任何毛病的脸上,那个笑容也着实算不上好看。
白川摇头:“别说话了,省些力气,不会有事的,我很快就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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