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在心里默念——一、二、三。


    三个数都数完了，祁望却没有一点儿透露口风的意思，只是依旧眼含深情一般望向白川。


    白川不想自讨无趣，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就走开了，祁望在他身后起身，跟着他一起离开的时候，没忘回头去池水里捞一把。


    在白川看不到的地方，祁望当时丢进明月池水里的纸条已经重新落在他的掌心。


    他揉搓了一下纸条，纸条散作金色的光点消失不见。


    从此在明月赌坊的存档里，再也不会有这么一条愿望的记载。


    “想和白川永远在一起。”


    愿望无需记录在册，也无需当作赌注，因为许愿的人和能够实现愿望的人，站在一处。


    “小白，小祁！”


    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人应声回头，看到了余老满目的担忧。


    “你们没事儿吧？有没有伤到？”余老逐一拉着他们的胳膊检查，确认确实没有什么问题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我叫你们来是觉得你们最近那么多任务太累了，想着让你们好好放松一下，怎么就出了这一档子事儿？”余老的声音中还是带着担心和后怕，“还好没事，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给小游交待。”


    说着，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人老了，不中用了，招摇山这些灵物一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居然从没发现他们中间有这么多已经中了这种古怪的邪术。”


    “没事，您看，我们都好好的呢，还多亏了您给我们的蓬莱灵珠，”白川一边宽慰着老人家，一边把灵珠从怀里掏出来，重新递给余老，“果然是灵器，救了我一命，我觉得把它留在招摇山比放在我手里更能发挥它的效用。”


    见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余老这次终于也不在推辞，重新收回了灵珠。


    白川又问：“余老可知道这次闹事的法器是什么东西么？”


    余老微微眯缝了眼睛，沉思良久，又抬头看了看两位后辈，轻声道：“把这么多灵物的部分灵体全都困进结界里，听起来像是很多年前归云山的手笔。”


    “归云山？”


    白川的心头不为人所觉察地一动。


    在今天之前，他并不曾听过归云山的名字，这并不是存在于地理书或者历史书里的地名。


    然而今天，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三个字。


    第一次，是在结界里，他面前躺着那只已经死掉的陌生灵物，耳畔响起一声声杂乱的呼唤，都是自己的声线。


    他听到自己说：“你不要死，归云山的花就要开了啊，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第45章 归程


    晚上, 白川和祁望离开招摇山的时候，余老到了山门口相送。


    他的身后, 跟着不少白川熟悉的身影。


    古月他们三人站在一处，秦音和山鬼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白川看到了秦音望向山鬼的目光，他想，这次过后，大概很难再有什么东西将他们分开。


    恍惚间他觉得那种目光有些熟悉，但这种念头在他的心头只出现了一瞬, 就被古月的说话声打断了。


    “祁先生, 这是秦哥儿让我转交给你的，”古月走上前，将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递给祁望。


    秦音似乎还是过于内敛，不肯亲自走上前来说些什么, 只是远远地朝着白川祁望点头致谢。


    祁望余光正好瞟到了白川探寻的目光, 于是解释道：“我问秦音要了一根尾羽。凤凰是上古灵物，凤凰的尾羽是很珍贵的入药原料, 我苦寻不得, 这次却碰巧遇到了，说起来也是川哥给我带来的运气。”


    白川目光闪了闪, 只轻轻地笑了下，没再追问。


    他自然知道祁望这种疗愈属性的异能并没有必要用什么药物或者药引来辅助施术, 但既然祁望没说，他便也不问。


    他一直知道祁望身上有太多遮遮掩掩的事情, 自己看不清看不懂。


    早先他并不介意, 所以也并不想看懂，近来却不知为何生出些探寻的意图来。


    但他把这样的意图也藏得很深, 就好像祁望的秘密写在图书馆的一本书里，如果他某天走过书架碰巧看到，他会愿意拿到手里来翻一翻，但如果让他提前预约去借阅，他却不愿意了。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儿矛盾，但好在人都是矛盾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白川和祁望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余老和一众灵物的视野里，余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前面的路还难走着啊。”


    两人的飞机腾空而起的时候，招摇山附近的城区已经入了夜，灯火通明，白川坐在靠着飞机舷窗的位置，低头默默地看着万家灯火。


    他看向西南方，那是招摇山的方向，还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但他知道，这会儿山市刚刚开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想，或许明月赌坊今天已经关了门，门口或许会挂着“老板有喜事，改日再营业”的牌子。


    秦音的回声阁想必会很热闹，雅间里或许有一位身子曼妙的女子和一只纯真可爱的狐狸喝着茶，笑盈盈地看着台上的人。


    或许之前说自己没有什么愿望的魂招也重新找到了自己遗落多年的愿望，说不定兴冲冲地赶去明月赌坊，然后吃了闭门羹。


    还有那么多只有一面之缘的灵物，就像碧邪和施施，甚至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也许在这个晚上都会和昨天有所不同。


    白川不知道有多少灵物的部分意识曾被困在恐惧结界里，到底对他们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但此时此刻，在招摇山离他远去的时候，他对着万家灯火无声地念诵，祝他们在逃离恐惧之后，做个好梦。


    飞机飞得更高了些，有云层遮住了下面的山川灯火，白川也收回了目光。


    转过头的时候，他又一次撞上了祁望的目光。


    夜里的航班总是有很多乘客在休息，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回程颠簸，白川就在这偶尔颠簸的状态中陷入了沉睡。他确实已经很困了，从昨日到今天一直都没怎么休息，空姐来送水和饮料的声音也没有吵到他，他一觉睡到飞机降落。


    降落滑行的噪声终于把他从沉沉的睡眠中唤醒，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歪倒在祁望的肩头。


    祁望似乎一直醒着，维持着笔挺的坐姿，这样肩膀的高度更适合旁边的人靠着。


    白川匆忙从祁望的肩头移开，有些不好意思，明明祁望才是今天受伤的那个，自己却靠在人家身上睡得酣畅。


    但祁望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白川自然不会知道，在万米高空中，自己的头轻轻靠向祁望那一侧的时候，祁望的心跳是怎么停掉了一拍，又是怎么轻手轻脚地揽过白川的肩头。


    在白川睡着的时候，祁望就着两人之间的姿势，偏着头看向白川。


    即使是在三千年前的记忆里，白川也从没这样依靠过自己。


    祁望一直觉得白川是强大的，神圣的，永居高位不可亵渎的，在任何关系里都是照顾人引领人的一方，从不会做被照顾的那一个。


    祁望从小就希望有一天能成长为有能力照顾祁望，能被祁望依靠的人。


    他为了这样的念头风雨无阻地练习着术法，认真学着白川教给他的所有东西，就连白川离开之后也不曾懈怠。


    他用了三千年的时间从被白川照顾的小朋友走到了如今和他并肩的位置。


    但人欲无穷，食髓知味，他不知餍足。


    他曾听说人间无论古时的话本还是现如今的小说里，师尊和义父都是高危职业。


    他不曾叫过白川这两个称呼，他叫他川哥，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年后的如今亦然。


    他也知道自己不满足于这样的称呼。


    他偶尔会想，哪天白川恢复了记忆，自己会跟他说些什么，但一直没想清楚。


    三千年太长，太多太多不眠的夜晚留下了太多太多要说的话，一时间很难说哪一句是最重要的或者最值得的。


    而就在刚刚的飞机上，他忽然想清楚了，到时候，他会站到白川面前，对他说：“川哥，小朋友会长大的。”


    *


    而后是相安无事的几天。


    山海联盟举办了这些年来第一场S级勋章颁发仪式，选在了市里最高档的酒店的宴会厅，据说走得不是公款，是队长游雾自己的腰包。


    据说那天很热闹，游队为了庆祝自家团队出了S级队员，还自费准备了几个抽奖环节，奖品也是价值不菲。


    但白川对那天的印象不太深刻了，因为那天有很多相熟的不相熟的队友都过来敬他的酒，纵然祁望和沈一禾一直围在他身边帮他挡酒，也架不住白川真的一杯就倒完全没有酒量。


    在失去意识趴倒在桌上前，白川恍惚看到宴会厅的射灯亮着耀眼的光芒，打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朝自己伸出手。


    白川抬眼和那个人的目光对视，一时间只觉得那张脸真好看，眼睛也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