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两人的眼睛都紧紧闭上，白川这才闭上自己的眼睛，在他闭眼时，那瘴气锋利的边界已几乎涌到他身边，堪堪停在他眼前。


    有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以瘴气为介质传来，听声音似乎是个垂垂老者。


    “你们来做什么？”老者问。


    “我们有些困惑，想来找归云山的狴犴解惑。”白川没睁眼，但说出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周遭但混沌里仍然传出很远。


    “狴犴已经不在归云山。你们请回吧。”老者说着，瘴气愈发浓重，缠绕在几人周围，钻进每一个缝隙和孔洞，像是把自己当成了水，想要溺死几人。


    几人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着奇怪瘴气的边缘轻戳，力度不大，但存在感很高。


    “就算狴犴已经不在归云山，我们也想在这里找到一些答案。”白川没有一点退缩。


    “你想找什么答案呢？”


    “关于狴犴，关于三千年前的事情，关于招摇山归顺又忽然失去理智的灵物，关于为他死掉的小舟，关于我。”


    “关于你？”老者轻哼一声，“你不属于归云山，为什么要在这里找关于你的答案，你是谁？”


    “白川。”白川没有睁开眼，但他拉着祁望的手轻轻加了点力，食指的指尖刚好落在祁望的掌心里，“白川是我的名字。我有一些关于狴犴的记忆消失了，我来找回那些记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些记忆消失了，可能是因为消失是最好的解。”


    “无论是其他的什么人，还是过去的我，都没有理由为现在的我决定什么是最好的解。”


    “你很固执。”老者说。


    “是的，所以我今天一定要进这座山，如果你想阻拦我，也大可以试试。”来来回回说了几句话，白川觉得这位老人不像是什么术法非常高深的灵物，即使自己处在目前非全盛的状态，也有绝对的信心，于是他干脆不再在这里绕圈子。


    老者听到这里，却忽然笑了，笑声如洪钟，白川觉得脚下的石块颤了颤：“我只是块山门口的石头，被安排守山而已，我阻拦不了你。但你们如果想进山，还是要守狴犴留下的规矩。”


    白川轻轻点了点头，随着老人的笑声消失，瘴气带来的窒息感也尽数散去，三人重新睁开眼睛，瘴气已无影无终，周围重新亮堂起来。


    “老人家，规矩是什么呀？”山海用她那清脆的童音问道。


    “进山的人里，要有至真至纯的灵魂。”


    这个说辞白川和祁望并不陌生，他们在余老的笔记里见过这句话。


    “这并不难！”山海先嚷嚷道，“没有比他们俩更真更纯的灵魂了！而我只是一本书，当然也是纯粹的，你要怎么检查么？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么？”


    老者又一次笑了起来：“我已经检查过了，我知道你们都是至真至纯的灵魂。”


    山海听到，回头朝祁望和白川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可山门却没有开，老者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可以开门，但条件是，你们之中，要有一个这样的灵魂留在这里。”


    第70章 山海


    “留在这里？”山海不解。


    自称守山石的老者饶有意味地笑了几声, 没有回应这句话。


    白川不着声色地环顾四周，那瘴气虽已消散, 但四周的石壁却已在不知不觉间靠拢了许多，方才三人的来时路已经被层层石壁遮挡得严严实实。


    看来那老者不仅不想让他们轻易地进山，还不想让他们保有离开这个选项。


    “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呢？”白川直白问道，“只是等在这里么？还是要付出什么其他的代价？”


    老者又笑了几声，直到感受到白川眉眼之间的不悦，才终于回答道：“你们来这里都有所求，实现所求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代价而已, ”老者的语调轻松愉悦, “这个法阵建成已经上千年了，时至今日多少有些破败，需要一些至纯至真的灵魂注入其中，以维持法阵的能力。”


    白川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说的不值一提的代价, 是一个纯善灵魂的生命么？”


    身后的石壁悄然又转动了个角度，尖锐的一侧直抵白川的后背。


    “你们还是太过年轻和幼稚, 不知道这法阵的要紧, 那我来告诉你们——如果这法阵有一丝半毫的损害，必然生灵涂炭万劫不复——这么看来, 一个灵魂而已，还不算不值一提么？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若为了这大义舍生, 怎么不算是立地成佛, 早登极乐呢？”


    冠冕堂皇的一番话，落在白川耳朵里却只觉得无比刺耳。


    “哪有这样的道理？”白川轻盈地往前踏了几步, 随后腾空而起，双手捏诀吟诵，有银白色的电光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直抵四周正在向他们聚拢的石壁，电光炸开之处，石壁都震得退后了几米，“且不说这法阵到底是不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就算真是这样，如果它需要用真纯的灵魂来喂养，那也不是什么正道，不如就破了它。”


    “好大的口气，”老者终于收起他那说笑玩味都语气，声线里带上了三分怒意，“他留下的法阵也是你们说破就能破的么？如果你们不愿意选出一个留下，那更好，那就全都别走了！”


    话音落地，四周的石壁竟倏然退开，还没等白川再做动作，三人脚踩着的土地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只是一瞬，沙砾遍布的地上钻出了数不清的巨石，或沉重或锋利，都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


    一块数丈见圆的巨石正朝着山海滚落过来，祁望拉住了山海的胳膊，拽着她一起腾空跃起，躲过了这块石头的攻击，而就在同时，锋利如刀匕的一片陡峭峰岩从另一个方向破风而来，削断山海半寸发尾。


    白川此刻正立在半空中，衬衫外套的下摆在卷挟着碎石的狂风中猎猎舞动，他缓缓低下头，目光不对焦地落在下方的石林上。


    白川并不担心祁望和山海，这些小来小去的招术别说想对付祁望了，就算是要对付山海都要还需些修炼，于是他没有帮忙，只是在上方观察着。


    那个自称守山石的家伙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他的声音也始终从四面八方没有规律地传来，也许这家伙没有说谎，这些正围追堵截祁望和山海的石头就是他的本体。


    既然这样，只好如此。


    白川无比厌恶这样的人，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揣着自私恶劣的心。


    他的心头好像有什么火点燃了，他在火光的驱使下，顺理成章地念出这算不得咒法的咒法。


    他身上没有动，只是上下嘴唇轻轻地碰在了一起，发出了一个轻轻的音节——“破”。


    石林应声从外向内渐次破碎，烟尘和碎石混杂在一起，腾空，旋转，然后在耀眼的强光中落下。


    那是劈山断海的绝对力量，暴力到极致，透出不容置疑的态度来。


    山海看呆了——此刻白川的能力远不及全盛时期，这是她早就知道的，所以她并没想到这样的白川还是可以轻易地将这么多的山石夷为平地。


    石林还在逐渐崩裂，已经到了最里层，只剩下紧紧围着祁望和山海的几块厚重山石，而此刻它们也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


    白川轻轻抬了抬手指，试图停下。


    他对赶尽杀绝一向没有什么兴趣，如果守山石能够放他们进山，他倒也不介意给他留下几分灵体。


    还没等他收去所有的力道，那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叫白川是吧——你输了。”


    这样的话让白川有些困惑，手头的动作停顿了一秒，而就在这最后的一秒，仅剩的山石崩裂开来。


    但这次的崩裂却不太一样，这几块山石并没有化为齑尘，而是裂成了数以千万计的锋利石刃，像山石阵正中的祁望刺去。


    中计了！


    白川反手朝虚空中抓握了一把，但石刃上似乎被施加了很强劲的灵力，和方才阵法上的灵力不像同源，能量也超出白川的预期。


    白川尽力去控制，但也只是让这石刃稍稍偏移了一些，它们并未放弃它们的目标，石刃的锋芒依旧朝向祁望。


    “小心！”白川呵道。


    祁望自然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等待救援的人，他于阵法中央轻轻跃起，挥动手臂，触碰到他胳膊的石刃光芒黯淡下来，清脆地落在地上。


    而一旁的山海则重新变得透明——她的本体还在白川的背包里，此刻本就是灵体，遇到这种情况非常方便，只要把自己的灵体散开，就成了无法被选中的状态。


    “只是这样而已么？”祁望轻声道。


    白川皱起的眉头却并没展开——刚才和自己对抗的那一股力道太过蛮横，并不好控制，却被祁望这样轻轻地拂落，这并不合理。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耳边忽然传来了刀剑出窍一般的蜂鸣声。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