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梦境中回过神来,身旁的床榻上还有人躺过的痕迹,他伸手碰了一把,凉的,看来白川已经离开很久了。
是失眠了?
是对明天要围观的婚仪有些紧张和焦虑?
想到这里,祁望轻唤了两声白川的名字,没人应声。
于是他彻底清醒过来,三两下穿好衣服,翻身下来。
屋里没有什么装饰,一览无余,没有白川的身影。
他走进院落里,月色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还是不见白川。
祁望的心跳有些加速——他自然不是怕白川在他这样熟悉的地方迷路,但这是结界里,是否潜藏着什么危机?
或许另外的两个家伙从始至终都能看得见他们,只是装作看不见的样子骗他们掉以轻心呢?
或许那两位根本就是什么用来迷魂的傀儡,结界后面藏着什么让他们忽略的黑手呢?
他的手按上了胸口项链上的珠子,这个不会无人接听也不会占线或者停机的通讯器将他的声音传到白川耳畔。
“川哥,你在哪儿?”
无人应答。
但祁望确信这个声音传递过去了,因为他能听见对面实时回传回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人说话,但白川听到了几声鸟鸣。
不对,鸟鸣?
他们一来到这个结界就发现了,这个结界里并没有什么生灵,鸟啊虫啊,都见不到。
而其他的物品都是按着狴犴他们两个的需求出现的,比如他们想炒一盘蘑菇,于是空荡荡的厨房就会出现一筐洗干净的蘑菇。
所以在这里只要不说话,就几乎是绝对肃静的,没有一点额外的声响会打扰他们。
而现下他听到鸟鸣声。
难道白川已经在结界之外了?
没道理一个人忽然突破了结界,还是在即将揭示真相的前夜。
祁望自行否认了这个猜想。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细节,这几天在尾随另外两位的时候,他们曾跟着狴犴到了他布置婚仪的那一方庭院。
那是侧面的一处院落,院落不大,但布置得非常精心。
巨大的山桃树遮蔽了小半个院落的天空,有风吹来的时候,山桃花飘落如雪。
红绸从屋里扯到屋外,在山桃树下搭出落脚的台子。
祁望记得,狴犴在很多角落里放了木头雕刻出的空心小鸟,有风吹来的时候,空气从他们身体里的空腔里挤过,发出像是鸟鸣的声音。
白川一定是在哪儿。
说着,他朝着偏院走去,并不远,他走得也快,只两分钟,就走到了院门口。
院门没关,祁望远远地看着院落红烛摇曳,和月色交织在一起,照得周遭明亮如白昼。
在烛火和月色之中,他看见了黑袍的狴犴,和白川相拥。
难道按照归云山的风俗,婚仪是办在子夜?
他又往前走了走,看得更真切了,眼前的画面让他停在原地——
那白川并非是素色长衫的那位白川。
他穿着祁望很熟悉的T恤,耳垂上一侧是一直戴着的耳坠,一侧是通讯器化成的耳钉。
和狴犴拥抱的那个人,不是几千年前记忆里的白川。
那是他的白川。
第75章 背叛
他的白川和狴犴紧紧相拥。
难道是白川找回了所有的记忆?
明明几个小时之前他还笃定地让自己相信他, 果然没有完整记忆的人不是完整的人,不能作出完整的承诺么?
那另一个白川又在哪里?难道这个狴犴觉察不出异常么?
难道自己就这么荒唐这么仓促地失去白川了么?
为什么他甚至不肯告诉自己?自己又不是什么会抓住他不放的人。
不对, 也许自己真的会抓住他不放,也许真的会用双臂紧紧地箍住他直到一切的尽头。
管那尽头是死亡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这些杂念从脑海中摒去。
他本能般地想离那两个人更远一些,目光却完全无法从白川脸上移开。
白川的神色舒展自然,所以这个拥抱并非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白川的眉目含着久别重逢的笑意和柔情,祁望认得这个眼神,白川也曾经这样看向自己。
白川的唇齿轻轻开阖, 祁望只听到其中少量的字眼, 关于久远,关于终于,关于思念。
白川忽然偏头朝祁望所在的门口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就此交错。
祁望不知道白川是否能够看见自己, 他猜测不会, 因为他现在的状态似乎和狴犴更接近,应该对外来的闯入者没有察觉。
可祁望在那短暂的对视里, 在那只分给自己一瞬的眼神里, 似乎看出里一种悲悯。
那也是祁望熟悉的神情,在漫长的三千年里, 独自在神殿上坐成一座雕塑,每每望向高台之下经受苦难的信众, 他便是这样的眼神。
代表怜悯,惋惜, 和无能为力。
白川也觉得无能为力么?也对自己说出过这样那样的承诺惋惜么?也在怜悯自己么?
祁望觉得胸腔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一顿一顿地痛着。
忽然有风吹过,从白川的方向吹来, 向着祁望的方向。
山桃花在风中起舞,漫天的桃红和莹白下了一场极尽浪漫的雪。
有花瓣落在祁望的肩头,他伸手拈起花瓣,然后让它飘落在尘土里。
人间万物,都该归于尘土,连带着那些经久等待的或者转瞬即逝的爱意。
白川和狴犴终于从漫长的拥抱中分开,祁望也终于能听清他们说的话。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仪式,但我准备了一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话音落地,他们脚下踩着的土地忽然有金色的纹路亮起,流光溢彩,不断变化。
“一个阵法?”白川问。
狴犴点头:“我知道,在你的立场上,最担心的就是灵物本心中的恶念滋生,导致他们为祸人间,所以我做了这个阵法,可以解你的忧虑。”
脚下的金光更盛,以他们为中心,向外辐射开来,整个神殿都在阵法的范围之内,远处有光芒在八个不同的方向亮起,流转无定。
“这个阵法,会吸纳灵物灵魂中的恶。”
“是说把灵物身上嗜血杀戮的恶念剥离出来么?”
“不是剥离,是镇压,剥离恶念并不容易,三魂七魄要先从肉身中抽离出来,再做分离,风险比较大,我想你也不会愿意拿灵物们的生命尝试。”
“镇压?”白川不太理解,“用什么镇压?”
“用我。”
狴犴指向脚底下踏着的土地,这里正是阵法的中心,随着他的手指向这里,有一团黑漆漆的浓雾在此地盘旋。
“能镇压住恶念的,只能是更极致的恶念,我在这些灵物中是修为最高的,我的恶念也是最为危险的。有我的恶念在这里做阵眼,可以压制住其他的恶念作祟,人间说以暴制暴,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的恶念,”白川缓声问,“你是说,你将自己的恶念剥离出来,安置在这个阵眼处。”
黑袍的家伙点头。
“可是你刚刚还说,剥离恶念要……”祁望听见白川的声音略颤抖。
狴犴伸出手,阻挡住里白川要说下去的话:“我对自己的状况很了解,我当然是有绝对的信心才会这样做的。你放心。而且这样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可以给你你想要的灵物和人类和谐共处的生态,好在我剥离了所有或有的恶念,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
“可是……”
“没什么可是,”狴犴把白川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你知道么,我很高兴,很高兴能这样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是一起的,没有什么与生俱来的隔阂。”
“我们从来都没有什么与生俱来的隔阂。”祁望听见白川这样回应。
有那么一个瞬间,祁望不想再听下去了。
但他心中总还是存着一点点的幻想——白川明明向他承诺过,祁望并不相信他会一声不吭地毁去他们的承诺。
就算真的要选择狴犴,就算真的要抛弃他,他也要等白川亲口对他说。
于是他近乎自虐地站在原地。
红绸随着风飘摇着,红得那么刺眼。
祁望忽然想到,上次见到这样的红绸,还是他和白川三千年后的重逢。
他们在阿蛮的结界里,差点被阿蛮逼着拜堂成亲。
那会儿他胡乱应付阿蛮,骗他说他们已经成过亲了,原来这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原来他们之中真的有人确确实实成过亲。
他还想起来阿蛮说他们很相配,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那会儿听到这句话,他暗自高兴了好一会儿。
可是如今看来,似乎眼前的这两位站在一起才更登对——世间最厉害的灵物和唯一的神明——放在什么话本里也都是最为匹配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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