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树木从阵法正中生长而起，没有叶子，只有干枯的枝干组成的巨大树冠。


    祁望抬头看见这棵树，又转身看见游雾额头的冷汗。


    听力在逐渐恢复，他大声地朝游雾喊：“你在做什么？”


    游雾似乎已经分身乏术，他回应的声音细若游丝：“我刚才在说，在你们都找回记忆的同时，我也找到了我的。”


    “雨师说的没错，我是个灵物，我是蓬莱山上的一棵山桃树，是最早的，白川亲手栽种的那一棵，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长着，就长在神殿前面。最高最茂盛你总能看到的那一棵，就是我的本体。”


    “后来山门大开恶灵四散的时候，我和蓬莱山一起枯死了。再后来，你散了灵力救了蓬莱山的生灵，这其中也包括我，我也是在这个时候修成了灵体，得以来到人世间。”


    “我是你们种下和救活的一棵树，我没有其他的异能，我的能力就是活着，生生不息。或许我可以试试，或许我的能力可以让白川活着。”


    游雾还是叛逆少年一样的装束，神情却严肃得像是个教导主任，他的动作没有停下，阵法中央的树木还在生长，遮天蔽日。


    祁望下意识地去阻拦他，他觉得这样不对，即使他非常想搏取一个让白川回来的机会，但他觉得白川不会期待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游雾这时候倒是像个叛逆少年的样子了，他没管祁望的阻拦，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轻飘飘地说：


    “让我试试吧，万一呢？”


    “这个世上可以少一棵树，但不应该没有神明。”


    话音落地，阵法当中的树忽然开始颤动它的枝干，然后——千千万万的粉白色花朵从枝头涌出——干枯的枝干开满了花。


    花树之下，祁望看到了一个透明的影子，那影子和刚刚站在他身后的影子一模一样，影子睁开眼，神情困惑，似乎在想，为什么这次睁眼，看到的还是人间。


    枝头的花一片一片落下，白川的影子一点一点清晰。


    直到祁望再次伸出手触碰到的是白川的手指，而非穿透过空气时，花树落下了最后一片花瓣。


    白川看到游雾在笑，听到他轻声说：“你看吧，我说的，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有气无力，白川和祁望抓住他的肩膀，那肩膀太轻了，轻得像是完全没有质量。


    “再种一棵树吧。”这是他最后说的话。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于白川来说像是混沌的画面。


    灵物的恶念被镇压住，三五成群地离开归云山，回到他们的来处。


    白川在那些散去的灵物中没有看到雨师的身影，他们也没有再去找他，雨师已经彻彻底底是一个老头子了，时日无多，他也许会在某个僻静的木屋里，做着木雕或者别的什么，白川不知道。


    人群散尽，归云山恢复了安静，安静得那么悲伤。


    只有白川和祁望两个人对坐，一阵风吹过，枯枝遍地。


    一周后，白川的身体刚恢复了些，沈一禾也带着游雾的遗志处理好了山海联盟的各项事宜，白川和祁望回到了蓬莱。


    他们走最寻常的水路过去，在去蓬莱的船上，白川又遇到了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问妈妈什么是蓬莱。


    妈妈说，如果你相信的话，什么地方都是蓬莱。


    白川和祁望沿着山路拾级而上，明月高悬，石阶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神殿的轮廓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神殿空置许久，却仍然巍峨伫立。


    他们走到近前，看到了那棵树。


    那棵树长得和阵法中央生出来的树一模一样，一样的树冠一样的枝干，一样的干枯。


    白川把手轻轻覆在树干之上，本想闭目默哀，却忽然睁开眼。


    他顺着他指尖的感应抬头，只见最靠近月亮的枯枝末端，有一片纤巧的叶子刚刚抽出一个芽。


    嫩绿色的芽。


    他轻轻晃了晃祁望，像是怕更大的动作会惊扰到这样微小的嫩芽。


    他笑了，这几天里祁望从没见他这样释然地笑过。


    他轻声地说：“游雾说过，他是一棵树，所以生生不息，对吧？”


    祁望也笑着点头。


    他们在初发新芽的山桃树下对坐，身旁的背包里，是山海的残页和最好的纸墨。


    山海是白川画给祁望的画册，里面每一个小故事都在他的记忆里，或许他可以慢慢地重新画出来。


    这是第一次他们对神明和灵物这样的身份感到满意。


    除了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之外，他们有漫长的生命，足够一次又一次地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