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闭了闭眼,努力保持呼吸平稳,用双手攥紧手机,总算在对方挂断之前,从喉间困难挤出一句:“妈,是我……”
听筒里不再传出声音,几秒后,电话被对方干脆挂断。
还在忐忑等待回复的许景顿时呆住,保持手机举在耳朵的姿势忘了放下,当手机被抽走,他着急下意识去追,伸手正好被秦非接到怀里,抱住轻拍后背。
秦非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温和地抱着他,拢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很轻地拍他的后背。
许景睁大的眼睛慢慢闭上,回抱住秦非,无比依赖地把脸埋进他肩膀。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瓮声瓮气传出来:“哥,我想回去看看。”
“嗯。”秦非好像能猜到他所有想法,也接受他所有想法,并无条件帮他实现:“我陪你一起去。”
*
*
和当初警察局查出来的地址相差不远,也是邻市山区,不过山没那么高,路也没那么荒。
单行道,开车沿河流进去,行驶一个多小时看到一座小村庄,村口小卖部破败,但窗口开着,可以看见一些摆放在台面的廉价面包,辣条,几盒旺仔牛奶。
许景下车,探头往里面看,有个大爷躺在竹椅上摇蒲扇,戏曲广播声音开很大,他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大爷才懒洋洋睁眼搭理他。
“嗯?买东西吗,自己拿,都是五毛。”
“我不买东西。”许景生怕大爷又要闭眼睛,说话争分夺秒:“我想问路,请问曹惠兰家怎么走?”
他问路问半天,大概以为情况不顺,秦非也下车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问到吗?”
“不是。”许景摇摇头,掩着嘴小声:“大爷耳朵不好,记性好像也不太行,要等一等。”
秦非表示理解,等待的空隙无所事事,拿起一瓶牛奶左看右看。
许景就以为他想喝:“哥我请你,一瓶够吗?”
秦非说不喝,把牛奶拿到他面前给他看上面的字,许景这才发现不是旺仔牛奶,是旺孜牛奶,怪不得通通只要五毛。
“啊啊,曹惠兰啊。”
大爷总算想起来,还坐了起来,手胡乱地指方向:“就这条路进去,直走,一直走,看见鱼塘了左拐,第三户人家就是。”好在说得清楚。
许景连连道谢,匆匆回到车上,秦非多留了一会儿,看见大爷又摇着蒲扇躺回去了,嘴里念念:“可怜人家啊,男人死得早,儿子不顾家,瞎了眼睛还要拉扯个小女儿……”
秦非在许景的催促下回到车上,继续往前行驶的途中,许景怕忘记,一直在默念鱼塘鱼塘,第三户第三户。
当鱼塘出来,没有兴奋,只是肉眼可见变得紧张。
“这里好偏僻。”他把车窗按下来,趴着往外看,两边的田埂很高,路边也没有护栏:“我妈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
秦非驱车拐进去,同时放慢车速:“也许不是一个人。”
“嗯?”许景回头:“可是安岚给我看了资料,我是单亲。”
秦非:“也许有弟弟妹妹也说不定,你可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到了。
门很窄,车子开不进去,秦非把车停在门外竹林下,许景先下的车,揪着手指头现在门口不敢进去,伸长脖子踌躇往里望。
秦非走过去,问他:“我先进?”
许景差点要点头,不过考虑之后最后还是拒绝:“不了吧,我自己的事,我应该自己面对。”
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带着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气势大步往里走,秦非不远不近落在他之后。
房子是老旧的平房,几间砖石木板砌的屋子整洁干净,篱栏围墙围着房屋前的小院,角落又有更小的篱栏,里面养了两只鸡。
许景站在院里手足无措,一时想敲门,一时又想喊人,可惜这里没有门也没有人,他得走过去,确定他妈妈在不在家。
“妈妈昨晚挂了我的电话,是不想理我的意思吧?”
实在是没把握,他反复露怯,转过头问秦非:“会不会也不欢迎我回来,一见到我就把我赶出去?”
“也许你们曾经有矛盾,过去的事情我无法保证。”
秦非抬手揉他头顶,动作和声音都在传递安抚:“但现在的你很好,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焦虑稍稍得到好转,他抿唇重新看向屋子,最中间的门忽然动了,被拉开一条缝,缝隙里探出半颗脑袋。
扎着双马尾,面庞稚嫩,眼睛黑亮,很明显一切特征都不属于中年妇人。
许景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门找错了人家。
然而不等他向对方确认,小姑娘眉头一竖,咬牙拉开门愤愤冲出来,蹬蹬跑到他面前:“白眼狼讨债鬼回来干什么!你滚,你快点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许景没有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秦非及时揽住他后背,低头端详面前的女孩儿。
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鞋子有很明显年旧磨损的痕迹,但很干净,就和这几间屋子一样。
皮肤晒得微黄,眼睛很大,瞪人时更大,微微上挑的丹凤形状,和许景的眼型如出一辙。
许景也看出来的,非常震惊,他没想到秦非状似随口的猜测竟然是真的:“那个,你是我妹妹吗?”
“谁是你妹妹?!”好像对这个称谓极度反感,小姑娘气得脸涨红:“我不是你妹妹,我没你这样的哥哥!”
“小清,怎么回事,在外面吵什么,是有谁来了吗?”
枯寡年迈的声音从屋子里再度传来,这一次的对了,是昨晚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
许景立时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被拉得更开,面黄肌瘦的女人把一根经过简单处理的木棍当拐杖,跨过门槛摸索着出来。
是妈妈。
这就是他的妈妈。
一瞬间巨大的难过浸过头顶,许景喉结快速滚动,他感觉自己想哭,身体想哭,可是一双眼睛又干又涩,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低低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小,远处的曹惠兰听不见,但是他自己听得见,秦非听得见,站在他面前的许清也听得见。
所以许清说:“你也别叫她,她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从你高中毕业把家里的钱全部卷走那天起,你就没有妈妈了。”
说完调头跑回去扶住曹惠兰,骗她:“没有谁来,路过一只野狗想偷鸡,被我骂走了。”
“哦,这样。”曹惠兰看起来对女儿深信不疑,最后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慢慢转身,被女儿搀扶着回屋。
那扇门又关上了,院子里恢复寂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许景希望是幻觉,妹妹恨他是幻觉,他听到的卷走家里存款丢下家人离开也是幻觉。
可惜希望是奢望,现实就是现实,不可能因为谁的意愿发生任何改变。
“我怎么这么坏。”
耳朵里嗡嗡的,听自己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高中毕业……那时候妹妹刚上小学吧?”
“爸爸没了,妈妈眼睛不好,家里这么困难,还偷家里的钱,抛下她们不管,我怎么这么不是人……”
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脚软得几乎站不稳,被秦非捞进怀里抱住。
秦非的怀抱温暖踏实,让他心安,又极度不安,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还配得到安慰。
“哥,要不你回去吧,别管我了。”他紧紧抱着秦非,嘴里说着拒绝的话:“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秦非问他:“你打算在自己的家门口怎么自生自灭。”
许景就说:“被野狗叼走,被鸡啄瞎,被暴雨淋成高烧原地去世,或者干脆被太阳晒成干尸……怎样都行,这样我就能好受些了。”
“你是好受了,考虑过你妈妈和妹妹的感受吗?”秦非摸摸他充满低落的后脑勺:“知道干尸长得有多吓人么。”
许景:“……”
更难过了:“那我怎么办?”
“备考知道慢慢来,给小狗做恢复知道慢慢来,怎么到这个时候就不知道了。”
秦非很亲了亲怀中人的头顶,是不会被发现的力度:“难过可以,只要理性一点,冷静一点,说对不起的方式可以慢慢想,你还有很多时间。”
许景也想冷静,但是他的悲伤释放得太慢了,也可能是这个环境会不断往他身体里源源不断地补充消极情绪。
他在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垂着脑袋坐到天暗,秦非放任他,但始终守在他身边。
屋子里亮起的灯光很微弱,隐约有食物的香味飘出来。
饭菜是曹惠兰做的,许清烧柴,端菜,吃完负责收拾擦桌,洗碗,回房间帮曹惠兰把广播打开,然后捧着脏衣服独自来到院里清洗。
全当看不见院子里的两个人。
木盆很大,接满水以后很重,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端不起来,只能抓住边沿一点一点往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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