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溺水的人破水而出,白思昭蓦地睁眼坐起来。
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频率剧烈跳动,梦中掉不下来的眼泪,在苏醒后骤然淌满整张脸。
他大口呼吸,大声哽咽,捂着心口缩成一团,分明是劫后余生,体会到的却是大悲大恸。
小许,小许……许景。
是……是许景。
迷茫,混沌,寻觅,摸索,终于找到可用于抽丝剥茧的线头,用力一拉,属于两具身体错综交叠的世界线在他的脑中倏然铺陈展现。
从印着许景名字的墓碑开始清晰,到那份从记录账单变成记录心动的备忘录,再到那份一板一眼充满生涩被误认为ai生成的打印稿。
梦中看不清的一张张面孔化出眉眼,无比的熟悉,可是他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差一个突破口,就差一个突破口。
极力平复情绪,胡乱抹去眼泪,他摸过手机,双手颤抖拨通杨闻溪的电话,每一声等待音都是翻倍的煎熬。
“嗨。”电话通了,杨闻溪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昭昭,无聊想我了?等着,忙完最后一点我就过来,给你买山竹和大西瓜。”
白思昭几度张口说不出话,哽咽声顺着电流传到杨闻溪耳朵里,杨闻溪原本上扬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一个人在病房吗?思誉哥呢?”
“没事……我没事。”他深深吐息,尽力维持呼吸平稳:“闻溪,姐姐的官司赢了吗?你昨天说的,发生的意外状况是什么?”
“赢了,男的不仅净身出户,还要付给我姐三百万的赔偿金,那个律师真的很厉害,意外状况是官司一打完他就晕了,不知道是不是为我姐的案子殚精竭虑。”
杨闻溪语速很快,把白思昭想听的一次性说完,然后又问一遍:“你真的没事吗?等我半小时,我出办公室了。”
白思昭:“他叫什么名字?”
杨闻溪走得急,呼吸有些不稳:“谁?”
白思昭:“那个律师。”
“替我姐打官司的律师吗?”杨闻溪说:“秦非,他叫秦非,非比寻常的非。”
秦,非。
秦非。
秦非。
至此,白思昭终于找到最后的密钥,成功打开意识最深处关押过往的牢笼,身为许景的记忆如长轴画卷次第呈列。
从被救起,到被收留,他的爱人在与他初相识时边不吝为他提供容身之所,借口扶贫转给他花不完的钱。
再后来便是一味信任的鼓励,包容,陪伴,坦诚可以为他兜底的实力,妥帖周全密不透风的维护,眼看他遭受连番指责依旧坚定的立场……
过往种种无一不是沦陷的成因,他们心甘情愿互相跌进对方织造的陷阱,兴致勃勃规划未来,蒙昧地以为已经得到最圆满的结局。
谁能想到一切事件的起因这样离奇,他遗忘过往霸占了别人的身体,又在与爱人分别后一夕失去所有相爱的记忆,不禁愤然该死的命运也太会玩弄人,令他又爱又恨,又后怕,后庆幸。
后怕如果他真就这么死了,秦非一个人要怎么熬过去,庆幸他没有真的死掉,感谢大自然馈赠他两条生命。
情绪失控使勉强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手机从他掌心滑落在床上,杨闻溪急了,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也听不见。
白思誉路上遇到堵车耽误了一会儿,停好车后拎着食盒匆匆上楼赶往病房。
推门正要说话,却见他那向来积极乐观的弟弟仿佛遭遇了天大打击,双眼红肿,满面泪痕,泣不成声。
像迷途半生才被找回的小孩,情绪爆发得汹涌又猛烈,身体承受能力到达极限,抽搐颤抖,几乎要哭到昏厥。
第44章
白思昭哭得止不住, 气不顺了要厥过去,白思誉被吓得不轻,赶紧过去放下东西把人扶住。
来不及拉来凳子, 就站着,弯着腰, 手一遍遍在弟弟背上抚, 或者拍一拍, 让他呼吸, 不要被呛到。
白思昭伏在哥哥肩上急促深呼吸, 从最难受的一阵缓过来,连忙抬头抓住哥哥的手, 眼泪滚落在两个人手背:“哥, 我能, 我能出去一趟吗?我,我想去北城区找个人, 很急很急!”
“不行。”这个没得商量,白思誉严肃拒绝:“你现在这种情况,路都走不稳还去北城区找人, 找什么人, 你告诉我, 我去替你找。”
“你去找没用, 他不会相信的,他可能连我都不能相信……”
一想到秦非, 白思昭就觉得胸口被闷锤猛砸过一样疼,哽着嗓子吐不出一句完整话:“可是……他需, 需要我……在等我……”
白思誉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怀疑他是梦魇魇住了:“谁?你说的是谁, 昭昭,谁在等你?”
白思昭却不回答了,不能离开病房,他就着急忙慌摸到手机,输入一串无比熟悉的数字号码,拨通,等待音一直响到自然挂断。
不甘心地又拨了一遍,两遍,还是一样的结果,秦非根本不接他的电话。
失控的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外掉,白思誉叫不住他,怕他哭得脱水,倒了杯水温水喂到他嘴边强制他喝完。
白思昭放弃联系秦非,拨通另一个电话,他唯二能记得的号码,一个属于秦非,另一个属于安岚。
这次倒是接得很快,接通之后安岚还没喂出来,白思昭就迫不及待交底:“安岚!我是白思——不对,我是许景,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是真的没有骗你,你现在有时间吗?可不可以——”
“有病啊!”安岚状似忍无可忍,破口打断他:“什么品种的傻缺,敢骗到老娘头上还拿老娘朋友开玩笑,祖坟冒的白烟都被你当烟抽进脑子呛成弱智了是吗?滚你丫的狗东西!”
骂完不等白思昭反应,干脆利落啪地挂了电话。
就是在两个人关系最紧张的时候,白思昭也没见过安岚攻击性这么强的模样,眼泪奇异地被止住,举着手机愣愣半天反应不过来。
白思誉在旁边听完全程,皱眉更深:“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吗?你朋友还是医院客户?做什么工作的,素质会不会太差?”
委婉地谴责完了最大的槽点,再说到下个关注点:“什么许景?你什么时候叫许景了?你在医院的艺名?你们医院还有这种邪门规定?”
好多问题啊,白思昭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该要如何联系上秦非。
陆深的电话不记得,不过没关系,可以从官方咨询网联系助理,结果助理开口就问他是不是有案件,如果是的话律所业务已经饱和,推荐他去别的律所咨询。
白思昭只好解释:“我不打官司,也不咨询,我找陆律师有事,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他?或者给我一个陆律师的联系方式?”
以为是很简单的请求,结果被助理一口拒绝:“抱歉,我不能做这个主,而且今天是陆律师的假期时间,等假期过,我会帮您向他转达,请问您贵姓?”
“姓许。”白思昭在许景时也跟这位助理小姐打过交道的,助理小姐家养了三只柯基,向他咨询过很多问题,他心存希望地报上名字:“许景,我叫许景。”
一阵微妙的沉默,助理小姐公式化地留下一句“好的”,挂电话的速度和安岚一样干脆。
白思昭:“……”
杨闻溪一路紧赶慢赶,气喘吁吁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思昭正顶着一双肿泡眼给梁承哲打电话,白思誉站在窗边,用一脸无比担忧的神情看着他。
梁承哲公司的官网有里联系通道,白思昭拨通了,不抱希望地报了名字希望对方转达,原以为会得到和陆深助理一样的回复,没想到对方过分干脆,直接帮他转述并接进的内线。
白思昭第一体会到老板没有威严,内部管理松散的好处,险些要喜极而泣。
等待时间,杨闻溪觉得气氛怪怪的,白思昭状态也怪怪的,他跟着担忧起来,蹭到白思誉身边小声问:“哥,什么情况?”
白思誉缓缓摇了摇头,一扬下巴,意思是再看看情况。
梁承哲的电话接通了,白思昭吸取前面教训,开口不再自爆姓名,单刀直入问梁承哲:“你家养了一只伯恩山是吗?”
梁承哲啊了一声,问:“干嘛?收狗的?”
白思昭:“两个多月前它的眼睛发炎了,你带它去医院问前台说它是不是快瞎了,后来许景把你拉到一边,说不会瞎,教你去药店给它买氯霉素的滴眼液。”
“是啊,怎么了?”
梁承哲问,问完好似愣了下,嘶地一声接着开口:“不对,这事不是只有我和许景知道吗,你从哪儿听说的?托梦?还是说你是许景哪个朋友?”
白思昭:“后来你因为狗厌食的问题又找了他几次,告诉他那其实不是你的狗,是你老同学的,老同学要出国狗带不走,你就主动提出帮忙养,狗因为主人走了难过得睡不着,你就把它抱到床上跟你一起睡,结果它流口水太多废了你好几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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