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到,赵恩颂没急着往人堆里凑。严宵的开场致辞还没开始,他懒得这时候上去逢迎。
他转身找了个靠落地窗的角落坐下。
厚重的丝绒窗帘垂在两侧,其中一边被人挽起,在玻璃上框出一幅流动的夜景。
赵恩颂微微侧身,头发往后梳得妥帖,露出清晰的下颌线。窗外的光与室内的影在他身上交界,连那身藏青色校服镀了层朦胧的光晕后,也显出一种沉静的矜贵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到他的人,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
周嘉致也过来了,他很自然地在赵恩颂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熟稔得好像是他们早就约好了。
可惜是单人沙发,这一处就只有这两张,几个晚了一步的人站在近处,目光在被周嘉致坐了的位置上流连了一瞬。
要不是实在搬不动这沉重的丝绒椅子,其他人大概会毫不犹豫地从其他地方挪多几张过来。
见到率先坐下的人是周嘉致的时候,赵恩颂有点失望。
他把眼中的失望掩藏得很好,假借低头喝茶,就轻轻带了过去。
剩下那些想凑近的人,见到周嘉致把唯一的位置坐了,也不走,而是站在赵恩颂的旁边,打完招呼后,就一直站在这里直白地盯着赵恩颂看,或者听赵恩颂跟别人聊天,再时不时地说上几句。
对赵恩颂来说,周嘉致和这些人没什么不同。
赵恩颂的态度始终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礼貌,不会因为谁坐得更近就更亲昵,也不会因为和谁单独吃过一顿饭,就真觉得彼此关系有什么不同。
位置是别人选的,他的距离是自己定的。
这时候,也有人来找周嘉致了。
赵恩颂还暗暗希望着周嘉致赶紧跟那个人走,换个地方聊天。
赵恩颂心里还盼着他赶紧跟人走开,换个地方聊。可一抬眼看清来人,他搭在杯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心听身旁的人跟自己说了什么了。
来找周嘉致的人,是外联部的那个一等生。
赵恩颂见过他。这人和秦朗他们是一届的,大二。当初赵恩颂和秦朗疏远之后,这人才渐渐和秦朗那伙人走得近。
虽然赵恩颂现在也不跟秦朗有来往了。但这个一等生,怎么会跟周嘉致认识呢。
而且还是对方主动过来跟周嘉致打招呼。
现在他们在聊天,但奇怪的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周嘉致仍坐着,跷着腿,姿态闲散。而那个一等生却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凑得有些近。
能和秦朗玩到一块的人,不可能不在乎身份阶级。
周嘉致即便是个部长,也终究是三等生。
赵恩颂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身边围拢的人。
有时来不及接话,他便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一层水光的眸子专注地望过去,仿佛听得认真。
但他的余光和全部心思,都放在对面的两人身上了。
赵恩颂记得,周嘉致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职位并不算高。
这样的家庭背景,有什么值得一等生主动交好的地方。
除非……他能查到的信息,只是浮在最表面的那一层。
难道周嘉致的父母其实是联邦保密机关的人?不然为什么连学校档案都做了处理。
赵恩颂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瓷杯,指尖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磨出一片淡淡的红痕。
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半个小时过去,晚宴开场了。
严宵在台上发表致辞。
赵恩颂也从位置上站起来。
几乎同时,周嘉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恩颂,不好意思,刚刚我朋友过来找我,我不是有意冷落你的。”
哦?
赵恩颂难得朝周嘉致露出一个笑容,眉眼弯起温和的弧度,眼底却依旧清凌凌的:“没事,我还怕是我冷落你了。”
周嘉致低头一笑,“也是,你这么受欢迎。”
那是当然,还用你说。
赵恩颂的目光转向台上正在致辞的严宵,忽然轻声问身旁的人:“你有没有觉得,严宵他有点奇怪?”
周嘉致:“奇怪?指的是什么地方奇怪?你是说他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赵恩颂侧过头,直直看着他,“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周嘉致微微蹙眉,转过身正对着赵恩颂,“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赵恩颂垂下了眼,轻轻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吧。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是摸不透他的想法。而且……今天他又跟我说了那句话。”
“究竟发生什么了?他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周嘉致的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安抚,“他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赵恩颂眉头微蹙,睫毛颤了颤,似乎内心经历了一番挣扎。
最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微微倾身靠近,在周嘉致的耳边小声地说出了那句话——
“他一直问我……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严宵站在台上,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
致辞到了尾声,严宵的视线不经意般朝右侧斜去,掠过攒动的人影,精确地落在那两个几乎抱在一起的身影上。
严宵随即收回视线,面向满场宾客,平稳地落下最后一句话:
“……祝大家,度过一个美好的晚宴时光。”
掌声适时响起。
周嘉致的反应果然和赵恩颂预想中的一样。
也是,周嘉致根本不清楚他的处境,又怎么会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周嘉致脸上写满了担心,却又掩不住那份“隔岸观火”的茫然。他体会不到赵恩颂此刻的感受,甚至可能觉得是赵恩颂过于敏感了。
周嘉致的表情,看得赵恩颂一阵火大,他顶了顶腮,正要转移话题,免得周嘉致说出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关心你,你别想太多?”周嘉致斟酌着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杯弓蛇影的人,“你是觉得,他说这种话让你不舒服了?”
“……”,赵恩颂低下头,目光落在周嘉致校服那枚冰冷的金扣上,“嗯,还有他看我的眼神……算了,应该是我多想了吧。”他往后退了半步,“我先进去了,晚宴开始了。”
赵恩颂正要离开,手腕却被一把拉住。
赵恩颂的目光沿着那手,缓缓上移,看向周嘉致。
周嘉致没松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赵恩颂沉默片刻,“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抱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个的。”
周嘉致没放手,甚至握得更紧了些,“不是你多想了。”
嗯?
赵恩颂抬眼,对上了周嘉致的眼神。
周嘉致说出这句话,是为了迎合他,还是跟他有同样的感觉?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个,看来你真的很信任我。”周嘉致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我要是就这么当做没听见的话,我还算是你朋友吗。”
赵恩颂声音很轻:“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这些。”
周嘉致眼神微动,有点动容。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在这个学校里,真正关心我的,好像只有你。”赵恩颂的声音字字清晰,“我只把你当做真心朋友。”
周嘉致只说:“我会帮你的。”
怎么帮?
赵恩颂也没问。
周嘉致如果真的有这个能力,那就由他去做就好了。
他们移步到宴会厅。
按照学生会部门的分配入座,主席团坐一桌。
赵恩颂过去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坐下来了,只剩下严宵对面的位置空着。
正好,赵恩颂也不想挨着严宵坐。
去院校领导代表那桌敬酒的时候,赵恩颂往学习生活部那边瞥了一眼,正好跟周嘉致对视上。
看他那样。
真相信赵恩颂那番话了啊。
——我只把你当做真心朋友。
这种话,一看就很塑料友情。学校里面关心赵恩颂的人数不胜数,被赵恩颂当成真心朋友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本以为这种话只有余朝会信,没想到周嘉致也跟余朝没两样。
看来也只是表面精明而已。
这样单纯的人,说不定真的需要隐藏自己的家庭背景,太显眼的话,说不定会被很多别有用心的人巴结利用。
赵恩颂越想越觉得,事实或许真的就是这样。
他大概能理解周嘉致家里的用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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