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霁知道温瑄今天要进行演奏，也知道他没要原本准备的暗蓝色西装，而是临时换上了套白西装。


    但知道和亲眼看到不是一回事，莫名的，楚清霁心里生起一抹异样，夹杂一丝他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惊喜。


    这种异样在温瑄坐进来，说出第一句话时达到顶峰。


    温瑄脸上带着他惯有的笑容，温和清朗，如夏日的一缕晨光。


    “楚哥”，他扯着西装外套，道：“你看我和这身衣服，是不是还挺般配的？”


    “般配”这词用得巧妙，可以用来形容人和衣裳，也可以用来形容一对爱侣。


    楚清霁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表情，靠车门的那只手几乎是立刻揪住自己的黑色西装下摆。


    他总算知道自己那复杂的情绪从哪里来的：他和温瑄看上去，穿得好像情侣装。况且他今天的领带是红色的，和温瑄的淡蓝色领带也很般配。


    他自我劝解：应该是巧合，总不能是温瑄为了他特意换的一身衣裳。


    温瑄可是有未婚妻的。


    想起那位的存在，楚清霁大脑清醒几分。他强迫自己跳出不切实际的幻想，应道：“少爷穿什么都好看。”


    “是吗？”温瑄微微收敛笑容，回道：“楚哥也挺好看的。”


    楚清霁这下完全冷静下来，只当做是温瑄礼貌性的回应，他也礼貌地说道：“谢谢少爷夸奖。”


    温瑄：……


    他嘴角扯平，转头望着窗外。好似闲得无聊，他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冰块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内异常清晰。


    楚清霁当即听见这点异响，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太过无趣，像是为了弥补，抓住这个机会找话道：“少爷什么时候喜欢喝上咖啡了？”


    “别人买的。”温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旋即，他歪了歪头，像朋友兄弟之间最常见的举止，将咖啡递到楚清霁嘴边，道：“尝尝？”


    ……


    楚清霁从茫然从回过神，神情微妙。


    温瑄平日看着好接近，可和对方待了九年的楚清霁心里却清清楚楚，温瑄就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并且相当厌恶他人的肢体触碰。


    可如今，温瑄却邀请和他共饮一杯饮品。


    楚清霁一时拿捏不清温瑄的意思，对方是真的把他当成知心的兄弟朋友，还是察觉到他隐秘的心思，在试探他？


    楚清霁不敢赌，比起前者的惊喜，他更多的是要被发现的害怕不安，像是有一块不断起伏的跷跷板，咚咚咚地直敲心门。


    他看着面前的那杯咖啡，褐色的吸管上头微微被牙齿磕扁，肉眼可见的湿润。吸管离他嘴唇很近，只要稍稍俯头便能叼进嘴里，然后和温瑄间接亲吻。


    是的，这种行为放在兄弟朋友之间就是不拘小节，放在他这种心思不正之人眼里，就是间接亲吻。


    他静静看了几秒，最终摇摇头，道：“少爷，我不爱吃甜的。”


    温瑄淡淡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司机经过一个垃圾桶时，将那杯只喝了几口的咖啡丢掉。


    车子继续行驶，然而氛围却陷入更深的沉默。


    楚清霁隐约察觉不对，偷偷扫了眼温瑄，对方姿态放松，食指时不时敲几下车扶手，像是压根在没在意方才的小插曲。可楚清霁就是觉得，对方心情不佳。


    他好像又搞砸了，明明是为了破冰才开的话题，结果反而把氛围推向另一个冰点。


    车子飞快掠过两侧密布的树木，驶入一条宽敞明亮的大道，夕阳也趁机钻进车内，将温瑄半张脸映得橘红。


    倏然，楚清霁发现温瑄发丝之中闪过一道亮点，他本以为是错觉，可细细瞧去，看清了那片藏在头发里的紫色亮片。


    似乎今天老天格外眷顾，他又找到了弥补错误的机会。


    没几秒，楚清霁一板一眼的声音传来：“少爷，您头发里还有亮片没弄干净。”


    温瑄扭回头，五指插入发丝里抓了抓，但无论他怎么抓，那片紫色的亮片始终顽强地不肯离开。


    楚清霁看不下去，主动往他那靠了靠，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抬高，去碰那片快被头发缠住的亮片。


    “别动。”


    他轻声说完，温瑄就真的没再动过。


    直到取下那块亮片，楚清霁才发觉自己和温瑄靠得有多近，几乎是两人相拥的距离。


    楚清霁看见温瑄的耳朵此时微微通红，他浑身僵硬地回忆了下。


    好像他刚刚说话时，嘴巴正好对着温瑄的耳朵。


    楚清霁当即想要缩回另一边位置，奈何前方车子突然急停，司机紧急刹车，楚清霁一时不察，身子受惯力前倾，脑袋险些磕到前排座椅，好在温瑄及时扶住他。


    “少爷，楚管家，没事吧？”


    司机回头询问。


    “没事。”楚清霁回道，他坐回原位并系上安全带。发现经此一遭，温瑄耳朵的红已然退去，神情隐隐不悦。


    “王叔”，温瑄沉声道：“下次开慢点。”


    王叔连忙应好。


    楚清霁收回视线，手指摩挲着刚从温瑄头上取下的亮片。


    怪他，不该凑温瑄那么近的，又把人惹得不开心了。


    虽说他渴望接近温瑄，但这次真的是无心之举。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喜欢温瑄，所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靠得再近点，一时忘记保持应有的距离？


    楚清霁衡量自己对温瑄的喜欢，觉得没准还真是这样的。


    他阖眼，脑中回想上一任管家的话，再次告诫自己：恪守本分，不要跃过那条线。


    再睁眼时，手心里的亮片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他眸底一片清醒。


    “今晚温先生也在。”


    第4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永宇集团的董事长温衍之日理万机，他作为温瑄的父亲，除了提供经济支持，温瑄生活上的事情全权由管家负责。


    半年前上一任管家退休，这份职责便落到楚清霁肩上。


    温衍之公务繁忙，外地出差是常态，加上他和早逝的林夫人仅育有一子，导致偌大的玫瑰公馆，常常只有温瑄一位少爷。


    父子俩见面的次数甚至还不如楚清霁这个管家多，而且每次见面的氛围都谈不上和谐。


    楚清霁扶额，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提前为即将到来的麻烦头疼。


    等到了公馆，餐桌另一头已坐了一人。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气质凌厉，眼角皱纹狭长隐约可见，身材没有其他中年男性常有的啤酒肚，反倒挺拔匀称。


    听见过来的脚步声，温衍之抬头，父子俩对视的瞬间，整个餐厅的温度骤然凝滞。


    周姨早早躲进厨房，楚清霁内心叹息，帮周姨把汤端在温衍之前面，他垂首道：“温先生，请慢用。”


    如一个暗号，温瑄嘴角缓缓勾起抹敷衍的笑容，喊道：“爸，一个月不见，我甚是想念呢。”


    温瑄抽纸擦拭嘴唇，起身说道：“我先上楼了，您自个慢慢吃吧。”


    眼瞅父子俩一个月一次的见面到此结束，忽然，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温衍之开口道：“林家明天要你过去住一晚。”


    “我知道。”


    温瑄头也不回，径直走上楼梯，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时，温衍之注视着他的背影，说道：“温瑄，你和我赌气了四年，我不介意。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姓温，不姓林。”


    “可是爸”，温瑄握紧扶梯片刻，转过身，笑容嘲讽：“如果不是林家告诉我母亲去世的真相，我怎么会和你赌气四年？”


    他目光沉沉，说出的话语如一把利刃刺来。


    “妈妈是因你而自杀的。”


    温瑄丢完那句话就回房了，身在餐厅的楚清霁甚至隐隐听见一道沉闷的摔门声。


    温衍之独自坐在餐厅里，头顶的水晶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楚清霁踟蹰片刻，最终还是从阴暗处走出，站定在温衍之身侧，正准备将肚里编辑好的话说出，温衍之便先他一步说话：“前几天温泽钰抢的那个项目谈拢了，奖金五万块钱，财务部应该已经打给你了。”


    楚清霁一愣，拿出手机查看，发现两小时前有一条银行发款信息。


    绕这么一大圈，他该得到的奖金一分不少，那当初为什么还要换人？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温衍之随口解释：“集团内部一直不满意他挂空职，于是他父亲找我提了点要求，想借此封住其他人的嘴。”


    尽管楚清霁才接触永宇集团业务一年，但也是温家从小栽培长大的人，对温家各个亲戚在集团股份占比有所了解。


    除去其他大大小小的股东，作为集团董事长，温衍之手上有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除此之外他还有三个兄弟姐妹，其中温泽钰的父亲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集团第二大股份持有者。


    所以他的要求，哪怕是温衍之，偶尔也得听一听。


    楚清霁思维逐渐发散。